演凌没有回头,声音被风带回来:“你们的城墙,厚了多少?”
公子田训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他问的是哪一部分:“四尺。”
演凌轻轻念了一遍:“四尺……嗯。”说完没有多停留,也没有再回头,沿着来路走回去,步子依然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刚才的脚印上,没有多印一个。灰白色的天光里,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被三里坡的坡面切掉一半,然后全部收走了。
城楼上的士兵陆续放下了弓,但没有收起来,都放在手边。暗哨也重新融入了城墙的灰影里。风又大了一些,穿过五层横梁的栅栏,发出细长而持续的鸣响,像一根被拉长了三倍的琴弦,找不到起点也找不到终点。
天快黑了,风又大了一些。城墙上的士兵换了一班,新的士兵踩着旧士兵留下的脚步,站在同样的位置上,没有空缺。南桂城的城墙在暮色里显得比白天更厚,像一头伏在地上的野兽,收紧了四肢,安静地等着。城楼上的那面深褐色旗帜在风中缓缓飘动,旗杆没有弯。
又一阵风穿过栅栏,发出细长的鸣响。没有人说话。演凌坐在三里坡边缘的一块石头上,背对着城墙上那些已经亮起的灯笼光。他的肩头微微弯着,像是扛着一件很沉的东西,又像是正在把一件重物慢慢放下来。
城墙上的铜锣敲过三遍,最后一队士兵从北墙换下来,踩着墙根的碎石路撤回营房。夜色已经把整个南桂城裹住了,城楼上的灯笼烧得不够旺,灯油冻过之后发稠,灯芯吸不上,火苗小了一圈,光线只够照亮墙垛内侧的砖面。
太医馆前厅的门没有关严,风从门缝里挤进来,掀起桌角一张写满字的纸边,纸张哗啦响了一声,又落回去。运费业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白天被风吹透的骨头终于暖回来一些,但他的肩还是绷着的,放不下来。炭盆里的火已经添过一轮,新的木柴烧得慢,火舌贴着柴皮往上蹿,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公子田训坐在桌对面,膝盖上搭着一本翻到中间的书,但他没有在看。耀华兴端着几碗热水放在桌上,碗沿磕到桌面发出一连串闷响。葡萄氏·寒春坐在门槛内侧的矮凳上,妹妹林香靠着她的膝头,半睡半醒,围巾没摘,盖住了小半张脸。赵柳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门缝又关小了一些,然后走回桌边坐下。
“明天他还会来。”运费业先开口了,声音不大。
公子田训说:“他会来。他已经连续几天都在来,不会今天突然停。”
耀华兴把水碗往中间推了推:“城墙加厚了,栅栏也加了,他进不来。”
公子田训说:“他现在不急着进了,他在看。看城防的排布、换班的时间、城墙上的死角。他在找那些我们还没有补上的缝隙。”
寒春抬起头,手里攥着一根线头,她刚才在缝一件旧衣的肩缝,针停在半空:“那我们不能等他看完了再补。”公子田训说:“对。所以我们每天都要比他多看一步。”
运费业说:“怎么多看?”
公子田训说:“换班时间不变,但换班的路线改一下,不要走同一个方向。城墙上的火把不要全部同时点亮,错开一些时间,让人看不出规律。城门口的栅栏每天换一根新的木料,位置不固定,没有规律可循。”
耀华兴想了想:“他如果一直看下去呢?”公子田训说:“他会倦。”
林香迷迷糊糊地半睁开眼,声音轻得像在说梦话:“他倦了,是不是就不来了?”寒春低头看了她一眼,把她往自己这边拢了拢,没有回答。
天快亮了。火盆里的柴已经烧成暗红的炭,灰白色的晨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照着桌面上散落的杯碗。他们并没有商量出什么惊人的计策,只是把能做的事又梳理了一遍,清点了一遍,像是把家里的东西重新摞好,知道哪些角还松着。没有人说“他一定会输”,也没有人说“我们一定会赢”。他们只是各自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穿上外衣,推开门,走进那片灰白色的晨光里。
公元九年八月二十一日,南桂城外,温春河畔。
天亮的时候,演凌已经站在三里坡那棵歪脖子柳树下面了。他来得比昨天早,衣摆没有结霜,说明他没有站太久,也许刚到不久,也许是一夜未眠,只是把冰壳在黎明前用体温融化了。他的腰间还是没有刀,空荡荡的,棉袄是干的,但脚踝上重新绑了绷带,新布条,不像他自己包的。风穿过枯枝,发出干燥的、不连续的声响,像一个话说到一半的人忽然卡住了。河对岸的柳树没有动,枝梢僵直地指着天空。
城墙上多了几面旗,旗面是深褐色的,在晨光里看不出有什么变化。但守城士兵的换岗路径确实变了,不再笔直地穿过城墙内侧,而是绕了一道弧线。城楼上的火把燃着余烬,没有被完全吹灭,但也不是同时燃起的——每隔几步,总有一支暗着,另一支才亮起。城门口的栅栏果然换了一根新木料,位置换了,痕迹像被风吹乱的沙痕,留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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