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玄元观地室爬出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李萱撑着江炳伸下来的手翻出地道口,膝盖在碎石上磕了一下,疼得她闷哼一声。朱元璋立刻从后面托住她的腰,力道大得像要把她整个人嵌进怀里,她甚至能感觉到他掌心那层薄茧摩擦衣料时带出的温热。
慢点。他的声音低沉而急切,目光在她膝盖上飞快地扫了一圈,确认没磕出血才略略松口气,却依旧没撒手。
出了玄元观山门,雪已经停了。枯井里那枚锁魂印在道士死后自动瓦解,赤红光柱消散后只剩一井浑浊的积水,井沿上炸裂的冰碴被晨光照得剔透如琉璃。锦衣卫正在殿内殿外清场,有人抬着道士与两名灰衣人的尸首出来,另有人在废墟中翻找残存的文书与法器。
李萱站在山门外的老松下,拍了拍膝头的尘土,顺手把双鱼玉佩从斗篷里捞出来看了看。玉面上的裂纹淡了两道,续魂符融入后留下的那点殷红光芒已经消退了,鱼影比昨夜安静了许多,两条鱼首尾相衔,悠然地绕着玉心游动,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李萱知道发生过什么。
道士临死前的口型在她脑海里反复回放——昭仁宫。还有他咽气那一刻眼中爆出的惊恐,那分明是看见了什么来自遥远之处的注视,某种他早已预料却无法逃脱的灭口禁制。
时空管理局的触手,比她想象中扎得更深。
回宫的马车上,朱元璋一直没松开她的手。车厢里炭火烧得旺,暖意融融,他却还是将她的手捂在自己掌心里,拇指一下下摩挲着她腕间那道换了新纱布的伤口。李萱靠在他肩头,闭着眼假寐,脑子里却一刻不停地转着。
昭仁宫有多少人守着?她忽然开口,声音还带着几分疲惫的沙哑。
朱元璋低头看她,目光里满是心疼:你先歇会儿,等回了宫……
等不得。李萱睁开眼,直视他,道士临死前说的就是这三个字,那宫殿封了半个月了,若里面真有什么猫腻,这半个月足够他们做太多事了。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吩咐车外的秦忠加快了速度。辘辘的车轮碾过雪后的官道,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照得车帘上的暗金绣纹都泛起了光。
抵达宫门时,辰时刚过。朱元璋没有回乾清宫,直接带着李萱拐向了昭仁宫的方向。江炳点了二十名锦衣卫紧随其后,秦忠更是亲自跑在前头开道,尖细的嗓门压着喊了两声陛下驾到,沿途洒扫的宫人纷纷跪伏两侧,大气不敢出。
昭仁宫坐落在静心苑西北约半里处,位置偏僻,夹在两座假山与一片枯梅林之间。宫门果然落着把沉重的铜锁,锁上覆了层薄灰,看起来确实许久没人动过。朱元璋示意秦忠开锁,秦忠从腰间摸出串钥匙,挑了半天,却怎么也对不上锁孔。
不对劲。李萱蹙眉,御用锁匠打的锁,秦公公不该开不了。
朱元璋面色微凛,走近了亲自查看那把铜锁。锁面虽有积灰,但锁孔边缘的铜色却异常光亮,像是近期被人反复插入过钥匙。他抬手摸了摸锁梁的背面,指尖捻到一层油滑的触感,凑到鼻尖一闻,脸色骤变。
桐油。朱元璋冷笑,有人刻意润了锁芯,让锁面落灰、芯子却灵活得很,做出一副久无人动的假象。这半月来,怕是没少人进出。
秦忠闻言脸色煞白,连忙退后两步跪下:陛下,老奴该死,老奴掌管内务府门禁,竟没察觉昭仁宫被人动了手脚……
起来。朱元璋没看他,抬脚往锁上用力一踹。铜锁崩断,咣当一声落在青砖地上,震出沉闷的回响。他推开宫门,门轴发出一声尖涩的,像是积年的老木头在呻吟。
昭仁宫的前院比想象中整洁。
院子里没有多少积雪,像是被人扫过,青砖地面露着原本的颜色。廊下的柱子被擦得干干净净,连檐角的蛛网都被人仔细挑去了,只留下几根细丝在晨风里轻轻晃动。院角种着两株腊梅,花苞半开,暗香浮动,与整座宫殿尘封半月的说法格格不入。
李萱站在院中环顾四周,目光一寸寸扫过廊柱、门窗与台阶。朱元璋挥了挥手,锦衣卫便散开来搜查前院的每间厢房,靴声橐橐,在寂静的晨光里格外清晰。
主殿。李萱忽然朝正殿走去。她的直觉告诉她,真正的秘密藏在那扇紧闭的殿门后面,前院的整洁不过是障眼法,是用来麻痹偶尔路过的宫人与洒扫嬷嬷的。
正殿的门没有上锁,虚掩着。李萱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极淡的檀香混着某种冷冽的药草气味扑面而来。她皱了皱鼻子,分辨出那药草气味里含着三分苦艾、一分当归、还有一点她辨认不出的东西,像是某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合成香料。
殿内空荡荡的,没有神像,没有供桌,甚至连把椅子都没有。四壁的白灰墙皮大片剥落,露出底下的夯土,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塞着干透的苔藓。唯一的陈设是正中央地面上嵌着的一面铜镜。
那面铜镜直径约两尺,镜面朝上嵌在地砖之中,与地面平齐,若非镜缘雕着的缠枝莲纹微微凸起,几乎要以为那是一汪浅水。铜镜的光泽异常明亮,显然是近期被人反复擦拭过,镜面中央映着殿顶的横梁,边缘却有层极淡的暗影,像是什么东西在镜中深处浮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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