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不用书信传讯?李萱盯着她,附魂术风险极大,若在附魂过程中被我的双鱼玉佩反噬,你这缕残魂便会彻底消散。
翠儿苦笑了一声——那苦笑从翠儿年轻的面容上浮现出来,有种诡异的不协调感:因为你身边那位陛下,将整个皇宫守得铁桶一般。我的肉身进不了宫墙半步,只能挑了这个被时空管理局余孽下过禁制的小宫女,趁着禁制松动时挤进来附魂三刻钟。时间有限,我长话短说——那枚,是允炆在察觉时空管理局阴谋之后,悄悄从某处核心阵法里剥离出来的一小块。你若能拿到它,配合你手里的双鱼玉佩与那半枚玉环,便能反向锚定时空裂隙的源头,一劳永逸地废掉管理局的根基。
李萱盯着翠儿的眼睛,试图从那双浑浊的瞳孔里分辨出真假。鹞子说的这个故事环环相扣,与玄元观道士、昭仁宫暗格、静心苑密室中获得的线索全部吻合,可越是吻合她越警惕——时空管理局最擅长的便是在真话里掺假,用九分真相包装一分致命的陷阱。
你凭什么让我信你?她问。
翠儿的瞳孔忽然剧烈收缩了一下,翠儿本身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像是附魂的时间快到了,她拼尽全力从唇间挤出最后一句话:允炆……临死前托我转告你一句话——萱娘娘,那年初雪您教孙儿折的纸鹤,孙儿还留着。话音未落,翠儿的身子猛地一软,向后跌坐在门槛上,瞳孔里的浑浊迅速褪去,恢复了少女本来的清澈与茫然。
贵人……奴婢……翠儿茫然地抬头看着李萱,完全不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
李萱沉默了片刻,弯腰将她扶起来,拍了拍她肩上的尘土:没事,你方才晕了一瞬,回去歇着吧,找太医看看。翠儿连声谢恩,满脸困惑地退了下去。
李萱独自站在西厢房内,望着窗外午后的日光一寸寸移过青砖地。那年初雪、纸鹤——是她前世确实教过朱允炆的事。那年朱允炆才七岁,在御花园里追着雪片跑,她随手折了只纸鹤送他,他宝贝似的揣在怀里,后来据说一直收在枕边。这件事只有她与朱允炆两个人知道,鹞子能说出这个细节,足证他确实是朱允炆最亲近的暗卫。
可鹞子也说了,他的肉身进不了宫。
李萱走出东宫时,秦忠恰好迎上来,说是陛下已经议完了事,正往毓秀宫去等她。她跟着秦忠往回走,经过宫门处那道高大的朱红门洞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嘈杂——一队押送冬衣的马车正从宫外缓缓驶入,赶车的役夫们呵着白气,车上堆满了成捆的棉被与皮袄,是工部按例送入内务府分发给各宫的物资。
李萱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第三辆马车的车辕,在车辕下方与轮轴相接的暗处,瞥见一道极浅的刻痕。那刻痕细如发丝,若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头朝南、尾朝北。
鹞子的标志。
她的心猛地提了起来。翠儿说鹞子的肉身进不了宫墙,可若他附魂说的进不了是指肉身无法自己走进宫门,那么借工部运物资的马车混进来便是另一回事了。那车辕上的鹞形刻痕,分明是给他自己的肉身留的记号——他混在役夫里,跟着冬衣马车一起入了宫。
李萱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脚步没有任何停顿,跟在秦忠身后拐进了毓秀宫的院门。进了正殿,朱元璋正坐在桌边翻看黄绢上那串人名,见她进来放下卷册,朝她招了招手。
东宫那边有事?他问。
李萱在他对面坐下,将翠儿附魂传话的经过简述了一遍。朱元璋听完眉头紧锁,拇指在桌沿来回摩挲了片刻,忽然说了一句让李萱有些意外的话:那人能附在宫女身上传话,说明他的手段比周显与那道士都高明。你信他几分?
七分。李萱坦诚道,允炆的纸鹤细节做不了假。但附魂术有时限,他既然混进宫里来了,必定还会找机会当面见我。在他现身之前,关于粮仓那枚的事,我先不急着去动。
朱元璋点了点头,沉吟片刻后换了个话题:黄绢上那二三十个名字,朕已经让江炳逐个盯了。昨夜拿下了三个,都是钦天监与织造局的旧人,从他们住处搜出了些深色玉佩的碎片与未寄出的密信。剩下的钉子要么还没浮头,要么像刘姑姑一样被人下了灭口禁制,不好打草惊蛇。
李萱正要接话,殿外忽然传来青禾的通报声,说太子殿下来了。
朱标进门时面色果然有些发白,嘴唇干裂,像是真染了风寒。他朝朱元璋与李萱依次行了礼,在末座坐下,接过青禾端来的热茶喝了两口,才开口道:父皇,儿臣方才听秦公公说,昭仁宫的暗格里搜出了建文年间的遗物?
朱元璋看了李萱一眼。李萱微微颔首,示意可以跟朱标讲些分寸内的实情。于是朱元璋将昭仁宫铜镜、朱允炆的密信与匕首、玄元观道士的夜袭,以及刘姑姑留下的黄绢名册,拣着能说的部分跟朱标讲了一遍。
朱标听完沉默了很久。他是太子,是朱元璋亲定的储君,可此刻听着那个尚未出世的侄子在年号里留下的种种遗谋,他心里涌上来的滋味复杂得难以言表。他没有追问朱允炆为何会在失了天下,也没有追问李萱为何知道这些尚未发生的事——经历了东宫那夜的黑衣人与时空裂隙,他已经学会不去追问那些显而易见的不该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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