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问了一句:儿臣能帮什么?
李萱看着他认真的眉眼,想起朱允炆信里那句孙儿深知此局凶险,忽然有种时空交错的重叠感。朱标与朱允炆,祖孙三代,都在不同的时间节点上面对着同一个暗处的威胁。她放下茶盏,轻声道:殿下若能帮臣妾注意东宫周围有没有生面孔出没,尤其是与工部运货的役夫有关的人,便是大忙了。
朱标点了点头,没有多问缘由。他喝了剩下的半盏茶便起身告退了,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看着李萱欲言又止。李萱注意到他攥着门框的指节微微泛白,像是犹豫着什么。
殿下?她唤了一声。
朱标深吸了口气,终于开口:贵人,母后那边……儿臣这几日去看过她两回,她什么也不肯说,只是坐在窗前喂猫。那猫是只黑的,脖子上多了个小铃铛,儿臣记得从前没见过那只猫。
李萱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那只黑猫她见过,在静心苑墙头与她隔空对视,颈间的铃铛声响得突兀。若马皇后被禁足后身边多了只来历不明的猫,且猫脖子上挂着铃铛——铃铛在时空管理局的器物里常被用作微型传讯器,与斗笠边缘挂的银铃是同一套体系。
殿下近几日暂时别去静心苑了。李萱起身走到朱标面前,压低声音快速交代,若再见到那只猫,远远避开,别靠近它。它脖子上那铃铛有问题。
朱标面色微变,但沉住了气没有追问,拱了拱手便离开了。李萱站在殿门口目送他远去,日光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年轻的太子步履平稳地穿过回廊,在拐角处忽然停了一瞬,偏头朝西侧望了一眼。
李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西侧宫墙外的夹道里,有个灰衣人影一闪而过,肩上扛着半卷布匹,像是个搬运杂物的匠人。那身影移动的速度不快不慢,可在拐进夹道深处时,那人偏了一下头,李萱清楚地看见他下颌处有一道极细的旧疤,从耳根延伸到下巴尖,像被什么利刃划过。
她快步退回殿内,反手掩上门。
鹞子露头了。她对朱元璋说,混在工部役夫里,大约半刻钟前经过东宫西侧夹道。他脸上有旧刀疤,身形偏瘦,右肩比左肩略低——像是常年负伤留下的骨错。
朱元璋立刻唤来秦忠,让老太监传话给江炳,将鹞子的特征描述给宫门值守的锦衣卫。但他特意加了一句只盯不拿,暂时不要打草惊蛇。
李萱回到桌边坐下,伸手将腰间那柄明黄匕首取了下来,搁在桌面上。午后的日光照在刀鞘的红宝石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在雪白的宣纸上跳跃着,像一群活过来的小火星。她盯着那些光斑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沾了盏里残余的半口冷茶,在宣纸上画了幅简略的应天府城周边舆图,在城南三十里处圈了个圈。
粮仓的事,还得去看看。她抬起头,不管是陷阱还是真料,允炆那孩子的心思从来不会白费。他既然留了这柄匕首做引子,又在信里特意提了二字,那枚应当确有其物。
朱元璋走到她身侧,弯腰看那幅随手画的舆图,看了片刻后说:朕陪你去。
不行。李萱摇头,语气很轻却不容反驳,你是皇帝,出宫一趟动静太大,时空管理局残余的钉子还没拔干净,你一动他们便会警觉。我带上青禾与秦忠,让江炳挑两个面生的锦衣卫扮作随从,扮成出城采办的富户家眷便够了。
朱元璋没有立刻反对,但那只按在桌沿的手背青筋微微凸了凸。他沉默了几息,最终只说了一句:天黑前回来。若过了戌时不见你人影,朕便亲自带兵出城找你。
李萱笑了,伸手覆上他的手背,手心贴着他微凉的指节:你放心,我比谁都惜命。前世死了一百次还不够?这辈子还没与你回皇觉寺看老槐树呢,我怎么舍得把自己丢在外面。
她的语气里带着调侃,眼底却认真。朱元璋低头看着她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指节纤细,掌心温热,手腕上那道新结痂的伤口在袖口边缘若隐若现。他反手握住她,拇指在伤疤边缘轻轻蹭了蹭,什么也没再说。
午后未时,毓秀宫的后角门无声地开了。李萱换了身寻常妇人的靛蓝棉袄,头发绾了个简单的圆髻,腰间暗藏着双鱼玉佩与那柄明黄匕首。青禾扮作小婢跟在她身侧,秦忠扮成管家模样,两个锦衣卫换了短打衣裳远远缀在后面。
四人沿着宫墙外的胡同绕了两圈,在城南的市集上买了一筐柿饼做遮掩,才沿着官道往南走去。午后的冬阳照在枯黄的田野上,路边的麦茬地里偶尔飞起几只麻雀,扑棱棱地掠过灰蓝的天际。
走到城南约莫十五里处时,秦忠忽然低声道:贵人,后面有人跟着。
李萱没有回头,只是放慢了脚步借着弯腰系鞋带的工夫用余光扫了一眼。官道后方约莫百步处,一个灰衣人正不紧不慢地跟着,右肩微沉,下颌一道细疤在日光下若隐若现。
鹞子果然跟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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