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神情怔忡。
齐耀兴见状，出声问道：“你怎么了？”
小草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她心里乱糟糟的。
任谁知道自己的祖先——尤其是与自己血脉相连的长辈，曾和抚养自己长大的家人有过一段旧情，都无法保持淡定。
更何况，师傅齐雨之曾告诫过她，王上当年收养她的目的并不单纯，甚至可能藏着某种报复之意。
那个一直被她压在心底的猜测，在这一刻、在猛然揭开的往事面前，忽然变得合理起来。
小草又朝牌位上的名字看了一眼，强压下胸口翻涌的滞闷，勉强挤出一丝笑：“没想到祖先是圣女……我有点吃惊。”
“上一任圣女的名字写进教科书了，花萝竟会不知道？”齐耀兴眼中透出疑惑，“你在哪里读的书？”
小草略一想，便明白了他问话的缘由，低声答：“我……没怎么读过书。”
她的思绪仍沉在方才得知的真相里，无暇留意齐耀兴的神情。
圣女与王上的旧事，她本可以只当一段遥远传说，听过便罢。
可如今——
要去当面问王上吗？
小草退缩了。
连之前那些更切身的事，她都没有勇气直面去问，只敢旁敲侧击。
王上对她……到底……
怀疑像细密的藤，爬上心头。
但很快，她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眼神一点一点变得清晰而坚定。
胡思乱想什么呢。
从前往吸血鬼地界开始，和王上相处的点点滴滴——他对她的好，那份真心与照拂，她是真切切感受得到的。
小草甩甩头。
王上待她如何，她该信自己看见的、感受到的。
而非因一段近五百年前的往事，让自己陷进猜疑的漩涡。
“走吧。”她抬脚继续往前走。
背后传来齐耀兴狐疑的声音：“花萝你没怎么读过书，骗人的吧？”
失去了读书的记忆，不就等于没读吗？
小草对自己“半文盲”的身份挺认同。
人类界域内的基础历史、灵力常识，她基本不知，很多都是后来才学的。
小草很快步入祠堂深处。
案台前立着许多人，都是那场大战后幸存的齐氏后人。
人群中，她看见一个五六岁的女孩，梳着羊角辫，躲在母亲脚后，只探出半张脸，怯生生地盯着她。
旁边的父亲三十来岁模样，蹲下身，语气慈和地介绍：“小烨，这是少家主哦。”
小烨攥着母亲的裤脚，紧张地小声开口：“少家主好。”
小草在她身上感受到了火元素的波动
契约了吗？
她半蹲下身，露出温和笑容：“小契灵师，你好。”
小烨先是愣了愣，而后用力点头：“嗯，我是契灵师！”
她很喜欢自己的元素灵伙伴，也很喜欢“契灵师”这个身份。
小草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才起身继续往里走。
齐鼎、齐炎彬……这些老一辈族人分两排立在最前方。
小草走到案台前，凝视着面前那方古朴的牌位。
红色朱砂刻着三个字：齐廷焕。
“他是老家主，你的祖爷爷。”齐鼎沉声道，“也是雨之少主的父亲。”
小草从齐雨之口中寥寥听过这位祖爷爷的性情：沉默寡言，脾气固执，但不可否认，他是庇佑焱火地区的英雄，还是一位……“好父亲”。
那时，齐雨之望着山顶的落月，眸色悠远：“小草，他啊，太沉默了，什么都不解释，什么都不说，所以我一直不懂他，恨他。可等我到了这个年纪，才发现……”
做儿女的，总要在失去后，才读懂父母沉默背后的爱。
小草望着牌位良久，眸光复杂。
“祖爷爷，我是小草，是你的曾孙女。”她说着，取出三炷香，点燃，弯腰鞠躬。
师傅心里，一直揣着一份遗憾：没能在最后那一刻告诉父亲，她懂他了，她早就不恨他了。
小草将香插入香炉。
祠堂寂静片刻。她又取出另一块牌位，鲜红的字迹印刻着“齐雨之”三个字。
齐雨之早在五十余年前被逐出家族，按照族规，她的牌位不得入祠。
可小草不想去管那些规矩。
师傅临终前，总以“我们齐家”“我们齐家”自称。她年少时过于倔傲，到年老却又如此眷恋。
小草想，师傅是想回来的。
所以，她自作主张。
她将牌位端正地放在齐廷焕侧边，唇角勉强扬起：“姑奶奶，你和祖爷爷团聚后，一定要把误会解开哦。”
说着，眼眶蓦地酸涩。
直到此刻，她仍无法接受齐雨之的离开。
会背着她从树林一路走到唯尔山竹的人，会为她晒果干、做吃食的人，会悉心教授她灵法的人……这位师傅、这位长辈，在四年多的时光里留下的印记，太深了。
眼中似有湿意漫开，小草抬手拭去。
身旁传来颤抖的声音：“雨之少主……她……”
齐炎彬身形微晃，喉间哽住。明明两月前他还见过雨之，她面色如常，并不像生病的样子。
小草低声接道：“姑奶奶的身体一直不好，靠着吸血鬼族秘术勉强维系。一月前……她油尽灯枯，去世了。”
齐雨之，曾是齐炎彬那一代天赋异禀的领导者。
几位长辈面上无不露出悲怆。
小草又道：“姑奶奶临终前，将聚灵火杀阵传授予我，让我一定要回齐家，将它……教给族人。”
说这句话时，她存了私心。
她要让在场所有齐家人知道，齐雨之的遗志和好。
小草阖眼，而后倏然睁开。
掌心亮起明黄荧光，灵力如焰流溢。那光晕中似包裹着什么，正一丝一缕、层层绽开——
中央是一簇金黄火焰，带着摄人的威仪。
年长的族人恍惚凝望，忽而有人失声：“火种……是火种！”
五大守护家族，每个家族皆有传承秘宝，由家主世代保管。
而齐家的火种，在五十年前老家主齐廷焕开启焱火守护大阵时，便不知所踪。
族人都以为，它已随家主一并消散了。
可此刻，它就在眼前。
跃动，明亮，不曾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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