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清楚,钱堂主不是要避风头,是要跑。
孙堂主跟了他二十年,野狼帮还没成立就跟着他了。
他以为他是最忠心的那一个,永远不会背叛。
可今晚,他没有站出来。
赵堂主喊杀的时候,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问谁去的时候,他闭上了眼睛。
他什么时候变的?
想了很久也没有想明白。
李堂主就是个墙头草,风吹两边倒,谁势大跟谁。
这种人最没出息,翻不起大浪,也成不了大事。
可这种人最讨厌,因为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倒向另一边。
周堂主没怎么说话,可他不说话就是最大的态度。
这个人有主意,轻易不表态。他不说话就说明他不支持,他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还有吴堂主,他一手提拔起来的。
他以为他是自己的人,可今晚他也沉默了,连看都不敢看他,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他变了,连他都变了。
这野狼帮,还有谁是他的人?
刘黑子嘴角动了一下,弯起的弧度很冷。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锦衣卫硬碰硬。
锦衣卫是什么人?
那是皇帝的人,皇帝钦点的衙门。
他刘黑子就算胆子再大,也没大到要跟皇权对抗的地步。
他在平山县混了二十年,靠的不是蛮力是脑子。
他比谁都清楚,跟朝廷作对是什么下场。
孙德茂就是前车之鉴。
有人撑腰,不一样说杀就杀了?
他之所以在聚义堂说那些话,说要杀锦衣卫,说要跟朝廷对抗,不过是为了试探那几个堂主。
他们如果还像以前一样,对他的决定无条件服从,哪怕让他去送死也不皱一下眉头,那就说明他们还值得信任。
可他们没有一个站出来,没有一个说“帮主,我跟你去”。
他们全都缩了,嘴上喊得响,轮到真要动手了,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刘黑子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硌得生疼。
他们变了,不能再留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毒刺扎进他脑子里,拔不出来。
他在野狼帮二十年,从一个码头上的混混,一步一步爬到今天这个位置。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人心没经历过?那些人,他太了解了。
他们不会甘心永远屈居人下。
他出了事,他们第一个跳出来踩他一脚,分他的地盘,抢他的位子。
尤其是孙堂主,他在野狼帮的资历比他老,威望比他高。
以前跟着他,是因为服他。现在不服了,他不会一直甘居人下。
他不甘心,他一直都知道。赵堂主是条狗,一条养不熟的狗。
他给他骨头的时候他摇尾巴,他手里没骨头了他就要咬人。
那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整夜,越来越强烈,越来越清晰。
他必须赶在他们动手之前先动手。
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死的可能就是他。
刘黑子抬起头,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被刀疤劈成两半的脸惨白如纸。
他咬了咬牙,腮帮子鼓了一下又瘪了下去,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站起身,光着脚走到门口拉开门闩,夜风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站在门口望着远处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天空,站了很久。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那道从左眉梢斜劈下来的刀疤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屋里。
那张他睡了好几年的床,那床他盖了好几年的被子,那盏他点了好几年灯。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进院子里,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沉稳有力。
院墙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声一声,闷沉沉的,敲在人心上。
他听着那声音走出院子,走进夜色里。
身后那扇门没有关,风把门吹得一开一合,吱呀吱呀,像在叹气。
……
老墨的鱼摊摆在东街尽头,两棵老槐树之间。
案板是一整块厚实的松木,用得久了,表面磨得油光发亮,中间微微凹下去,那是几十年刀起刀落留下的痕迹。
案板旁边搁着几只木桶,桶里养着活鱼,鲫鱼、鲤鱼、草鱼、鲢鱼,什么都有。
水是井水,清亮亮的,鱼在水里游来游去,偶尔扑腾一下,溅起一朵水花。
老墨站在案板后面,穿着一件灰白色的短褂,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双精瘦有力的手臂。手臂上青筋凸起,像一条条蚯蚓趴在皮肤下面。
手指粗短,指节突出,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腰上系着一条黑色的围裙,围裙上沾满了鱼鳞,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此刻是上午辰时,雾气刚散,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妇人提着一只竹篮走到摊前,竹篮里躺着一条活蹦乱跳的鲫鱼,尾巴拍着篮底啪啪响。
妇人把竹篮放在案板上,篮子在木头上磕了一下。
“老墨,帮我把这条鱼收拾了。中午要给老头子炖汤,他这两天咳嗽,大夫说喝鲫鱼汤好得快,加点白萝卜,化痰止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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