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不大,带着一股家常的随意。
老墨没有应声,从案板下面抽出一把刀。刀身窄长,约莫一尺来长,刀背厚实,刀刃薄如蝉翼。
这把刀跟了他十几年,刀柄磨得油光发亮,刀刃却从来没有钝过。
手握住刀柄的那一瞬间,整个人的气息就变了。
像一头打盹的老虎睁开了眼睛。
从桶里捞出那条鲫鱼,鱼在他手里挣扎,尾巴甩来甩去,溅了他一脸水珠。
他没有擦,把鱼按在案板上,鱼头朝左鱼尾朝右,左手按住鱼身,右手刀尖在鱼鳃后面轻轻一划,刀刃贴着鱼骨往后拉。
刀在他手里像长了眼睛,从鱼头到鱼尾,一刀到底。鱼身翻开,内脏露出来,刀尖一挑一拨,内脏整坨剔出来,扔进旁边的桶里。
刀身翻转,用刀背刮去鱼腹里的黑膜,在水盆里一涮,干干净净。
从鱼鳃后面下刀,沿着鱼骨往上推,一片鱼肉从骨上剥离下来,薄如蝉翼,对着光能看见对面的人影。
翻面,同样的手法,另一片鱼肉也下来了。
刀尖在鱼肉上轻轻划过,那些细如发丝的小刺一根一根被挑出来,落在案板上,白森森的。从头到尾,十五个呼吸。
妇人看得眼睛都直了,接过处理好的鱼肉,翻来覆去看了看,嘴里啧啧称奇。“老墨,你这手艺,平山县找不出第二个。我家老头子就爱吃你收拾的鱼,说别人收拾的都有刺,就你的没有。回头我让老头子给你写个匾,鱼屠夫,挂在你摊子上,保准生意更好。”
老墨扯下一条麻绳,把鱼肉穿好,递给她。“六文。”声音短促,像他那把刀,干净利落。妇人从篮子里摸出六文铜钱,放在案板上,提着鱼肉走了,边走边回头。“老墨,下午还有一条,我闺女要回来,她爱吃鱼。你帮我留着,别卖给别人。”老墨没应声,已经拿起另一条鱼开始收拾了。刀在他手里上下翻飞,鱼鳞四溅,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一个穿着绸缎的胖商人走过来,肚子圆滚滚的,把袍子撑得紧绷绷的,手里提着一只木桶,桶里养着一条大草鱼,足有五六斤重:
“老墨,这条鱼帮我收拾了,晚上请客,要好生露一手。客人是省城来的,嘴刁得很,一般的鱼看不上。”
他把木桶搁在案板上,桶里的鱼扑腾了一下,溅了他一脸水,他手忙脚乱地擦,嘴里嘟囔着。
老墨伸手进桶里,一把抓住那条草鱼,鱼在他手里拼命挣扎,尾巴甩得啪啪响,他连眉头都没皱。
按在案板上,刀尖在鱼鳃后面轻轻一划,刀走鱼身,鳞片纷飞,像雪花飘落。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人停下看一眼,有人匆匆走过,有人跟老墨打招呼,他点点头,刀不停。
他的刀法已经成了这条街上的一道风景。有人说他是练家子,一刀一式都有讲究,不是杀鱼,是功夫。
有人说不像,杀鱼的哪来的功夫?
就是熟能生巧。说归说,谁也没当真。
可谁又知道,这个杀鱼的老墨,曾经是蛛网组织的地级杀手,一只脚踏进天级的门槛。
蛛网是大周数一数二的杀手组织,从低到高分为黄、玄、地、天四个级别。
黄级最低,天级最高。
天级杀手,整个蛛网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地级杀手也不多,能活下来的更少。
老墨在那里面,是最顶尖的那一批,真实实力堪比天级杀手,杀过的人比他杀过的鱼还多。
可他厌倦了。
那些江湖恩仇,那些刀光剑影,那些睡到半夜要睁眼看窗户的日子,他腻了。
十年前,他改了脸面,换了身份,来到平山县,在街头支了一个鱼摊,从此过上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
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他从哪里来。
这条街上的人只知道他姓墨,杀鱼杀得好,话不多,脾气不坏。
他喜欢这种日子。
每天早上起来,挑水,养鱼,开摊。
鱼在他手里挣扎,刀在他手里游走,鱼鳞飞溅,内脏剔除,鱼肉成片。
他的手稳,心静。
老墨把收拾好的鱼递给胖商人,接过铜钱,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抬头看了一眼天,日头已经升到了屋顶,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青石板路上亮晃晃的。
他眯着眼,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很轻很淡。这条鱼,跟杀人不一样。杀人的时候,心要狠,手要稳,一刀下去,不能犹豫。
杀鱼的时候,心也要静,手也要稳,可刀刃落下去的时候,心里是安然的,那种安然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像一个人。
他又从桶里捞出一条鱼,按在案板上,刀尖在鱼鳃后面轻轻一划。
鳞片飞起来,在阳光里闪着银光。落在地上,落在案板上,落在他的围裙上。
他低着头,一刀一刀,不急不缓。
风吹过来,吹动他花白的头发,他没有抬头,刀还在走。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吆喝声混在一起,在他耳边嗡嗡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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