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墨的摊子收了。
板车拉走了,案板还搁在那里,磨刀石还搁在案板角上,围裙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旁边。
阳光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照在案板上,照着那块磨刀石,照着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围裙。
一个穿蓝布褂子的妇人提着一条活鱼走过来,鱼尾巴甩来甩去,水滴了一路。
她走到摊子前,愣了一下,左右看了看,空荡荡的。
把鱼举起来,鱼在她手里挣扎,尾巴甩了她一脸水,她顾不上擦。
“老墨呢?我的鱼还没杀呢。”
她声音又尖又亮,在街上传出去很远。
旁边卖菜的王婶探过头来,手搭在额前遮着阳光:
“收了。刚才走了,跟一个男的走的。那男的脸上有道疤,看着不像好人。
老墨跟着他走了,连摊子都没来得及收。这不,案板还在这儿呢。”
她手指了指空荡荡的案板。
妇人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的鱼,鱼嘴一张一合,腮帮子一鼓一鼓。
“走了?我这鱼怎么办?我家老头子就爱吃老墨收拾的鱼,别人收拾的他嫌有刺,说吃着扎嘴。
昨天就念叨要吃鱼,我一大早去市场买的活的,想着老墨手艺好,让他收拾干净。这可怎么办?”
她声音越来越大。
卖包子的从蒸笼后面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个夹炭火的铁钳子:
“你找别人杀不就行了?这条街上又不是只有老墨一个人会杀鱼。那边那个赵屠户,他也杀鱼。”
妇人摇了摇头,把鱼换了个手提着:
“赵屠户?他杀鱼杀得血呼啦的,连鱼鳞都刮不干净。上次让他杀了一条鱼,回去一炖,满锅腥,他家老头子差点把锅都扔了。
不光腥,鱼肚子里还有一层黑膜,苦得要命,连汤都倒了。不找他,不找他。”
王婶把菜摊上的青菜理了理,声音也大了几分:
“那去找李二?他不是也杀鱼吗?前几天还在那边支了个摊子,生意还不错,我看好几个人排队。”
妇人撇了撇嘴,嘴角往下拉着:
“李二?他那是杀鱼?他那叫糟蹋鱼。一条鱼杀半天,杀完了肉都散了,下锅一炖全碎了,跟豆腐渣似的。
你看老墨杀鱼,一条鱼十五个呼吸,干干净净,鱼刺剔得一根不剩。那才是手艺。”
一个穿灰布短褂的老汉走过来,手里也提着一条鱼,鱼还活着,在网兜里扑腾。
他是这条街上的老住户,姓周,在街口开了一间杂货铺。
耳朵尖,听见了几个人的对话。
“老墨收摊了?我这鱼还没杀呢。”有人举起手里的鱼晃了晃。
“这条鱼是我一大早去河里钓的,野生的,不容易。想着让老墨收拾干净,晚上叫儿子回来吃饭。他难得回来一趟,就爱吃鱼,可他又不会吐刺,每次都要我把刺挑干净。老墨收拾的鱼,一根刺都没有,他吃起来放心。”
卖包子的把铁钳子搁回灶台上,走过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老周,你也别找了。这条街上杀鱼的,就老墨一个能把鱼刺剔干净。其他人,都不行。你们还记得前年那个姓张的?
说是从省城来的,杀鱼杀得好,生意火爆了一阵子。
后来呢?
没俩月就跑了。
为啥?
手艺不行,留不住人。老墨不一样,他在这条街上好几年了,从来没有客人不满意过。
他那双手,不知道怎么就那么巧。别人杀鱼用刀,他杀鱼用的是神仙手,鱼到他手里,刀就那么走几下,干干净净。”
王婶叹了口气,把手里的青菜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可不是嘛。上回我让老墨杀了一条黑鱼,做酸菜鱼。那鱼片切得薄薄的,下锅一烫就卷起来了,嫩得很,连我那挑食的小孙子都吃了两碗饭,连说好吃。要是换了别人,那鱼片肯定切得厚一块薄一块,下锅就熟了。”
妇人低头看着手里的鱼,鱼已经不怎么扑腾了,腮帮子还在微微张合:
“算了,拿回去自己杀。杀不好就凑合吃,总比没有强。”
她声音带着一股无奈,提着鱼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案板。
老汉把鱼从网兜里倒进水桶里,水花溅了一地:
“我这鱼先养着,等老墨明天来了再杀。反正儿子明天才回来,不急。”
他把水桶提到墙根阴凉处放下,用手拍了拍桶沿,桶里的鱼扑腾了一下。
站起身拍拍手。
卖包子的把蒸笼盖盖上,火调小了些:
“老墨今天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忽然就走了?还跟那个脸上有刀疤的男的走的,那人谁啊?从没见过。老墨在这条街上好几年了,可从没见过他跟什么人来往。”
王婶左右看了看,声音压低了:
“你还不知道?那人就是野狼帮的刘黑子。这条街上的保护费,就是他派人来收的。
每年这个时候,准时准点,比更夫还准。”
卖包子的脸色变了,连忙捂住她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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