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堂主抬起手,在空中虚按了一下:
“行了,别吵了。叫你们来,不是为了吵架的。”
赵堂主不说话了,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
孙堂主看着周堂主:
“周堂主,你怎么看?你是咱们几个人里最稳重的,你说说。”
周堂主沉默了片刻。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把匕首,放在桌上。
匕首不大,刀鞘是黑色的,上面没有任何装饰。他的手指在刀鞘上轻轻摩挲着。
“帮主这些年,对我不薄。可他对我不薄,我就得跟着他去送死?”
他把匕首推到桌子中央,刀鞘在桌面上滑了一下,发出轻响:
“我这条命,是我自己的。我不会为了任何人去送死。帮主也不行。”
孙堂主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吴堂主身上。
吴堂主年轻,也是几个人里最沉不住气的。
他咬了咬牙,腮帮子鼓了一下又瘪了:
“帮主提拔过我,我感激他。可他要杀锦衣卫,这不是找死吗?我不想跟着他一起死。”
孙堂主把那把匕首拿起来,拔开刀鞘,刀刃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他眯着眼看着刀刃,用手指在刃口上轻轻刮了一下,指腹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然后把匕首插回鞘里,搁在桌上:
“既然大家都同意,那咱们就说说,怎么办。”
赵堂主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压得更低了:
“帮主身边,有几个贴身的护卫,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人。那几个护卫武功不弱,而且寸步不离,想要动手,得先把他们支开。”
孙堂主把烟袋从腰间抽出来,在桌沿上磕了磕:
“支开不难。帮主每天傍晚都要去后院练功,那段时间护卫都在院子外面守着,不会进去。后院只有他一个人。那是个好机会。”
李堂主擦着汗:
“谁动手?”
屋子里安静了。几个人对视一眼,谁也没接话。
赵堂主咬了咬牙。
“我来。”
他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把短刀拍在桌上,刀刃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这把刀跟了我十年,今天也该让它见见血了。我赵堂主这条命,是野狼帮给的。可我不能为了帮主去送死。既然他要把野狼帮往绝路上带,那我就先送他上路。”
孙堂主点了点头:
“好。那就这么定了。明天傍晚,你动手。得手之后,咱们几个在聚义堂等消息。帮主一死,野狼帮群龙无首,咱们几个推举一位新帮主出来,稳住局面。”
赵堂主嘴角动了一下:
“新帮主?谁当?”
孙堂主把烟袋叼回嘴里:
“帮主死了,咱们几个里面,谁最有威望,谁最有资历,大家心里都有数。到时候推举就是,不用现在定。”
他没有说自己,赵堂主也没有再问。
周堂主站起身,把桌上的匕首收回袖子里:
“就这么定了。明天傍晚,赵堂主动手。我们几个在聚义堂等着。事成之后,野狼帮不能乱。”
几个人陆续站起来,椅子在地上轻轻响了几声。
赵堂主把短刀收回怀里,拍了拍,刀柄硌着胸口。
李堂主把手帕揣进袖子里,最后一个站起来的,腿有些发软,扶着桌沿才站稳。
吴堂主走到门口,拉开门闩,夜风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他站在门口朝外面看了看——巷子里黑漆漆的,一个人也没有,只有风吹过墙头的枯草簌簌响。
几个人鱼贯而出,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屋里只剩下孙堂主一个人。
他把烟袋叼回嘴里,烟丝没点,就那么叼着,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目光落在桌上那盏油灯上,看着火苗一跳一跳。
油灯里的油快烧干了,火越来越小,越来越暗。
他也没有添油,就那么看着,直到火苗跳了两下熄了。
屋里陷入一片黑暗。
他坐在黑暗中,旱烟袋还叼在嘴里,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笃,笃。
……
另一边。
回到家中的刘黑子,独自坐在房间中。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从窗缝里挤进来的一线月光,在地上画出一道惨白的线。
他坐在床边,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盯着自己那双光着的脚。
脚趾粗短,指甲发黄,脚底板厚实,长满了老茧。
他从聚义堂回来后就一直坐在这里,没有动过,也没有点灯。
不想看见任何东西,也不想被任何人看见。
聚义堂里那一幕,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
赵堂主喊得最响:
“杀了锦衣卫”
他喊得脖子上的青筋都暴出来了。
可他一问“谁去”,他就不吭声了。
不但不吭声,还往后缩,说什么“锦衣卫的人武功高强”“不能莽撞”。
钱堂主就更不用说了,平时一口一个“帮主”叫得亲热,一到关键时候就往后缩,说什么“从长计议”,说什么“先避避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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