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盛元帝缓缓点头，目光再次落回她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
那笑意比刚才更深了几分，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欣赏与纵容。
“你能想到借前朝遗泽，触类旁通，省去了重新修建堤坝的人力物力，很好。做事愈发沉稳周到了，朕心甚慰。”
这夸赞本身并无任何问题，甚至可以说是帝王对臣子、父亲对女儿的正常肯定。
但那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往常长了许多，带着一种近乎灼热的专注。
他的语气中那份超越了寻常君臣、父女的温和与欣赏，像是带着某种特殊的意味，让观潮心头那根紧绷的弦，又被轻轻拨动了一下，隐隐生出一丝不安。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父皇病愈后的变化，远比她想象的更为复杂。
这种带着探究的温和，这种超乎寻常的关注，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之前那段被父皇刻意疏远、猜忌的日子。
难道真的如她所想，父皇是在试探她的野心？
还是说，另有她无法揣测的深意？
观潮压下心头的疑虑，垂下眼帘，恭敬地应道：“儿臣不敢当父皇谬赞，一切皆是父皇教导有方，儿臣只是遵旨行事罢了。”
她刻意用“遵旨行事”四个字，将自己的行为归于他的指导，既表达了恭顺，也悄然拉开了一丝距离。
盛元帝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但他很快掩饰过去，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顺着她的话说道：“既如此，那图样呈上后，朕再与你细议。你连日操劳织坊之事，也需注意休息，莫要累坏了身子。”
“谢父皇关怀，儿臣省得。”观潮恭敬作答，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姿态，没有再主动开口，也没有抬头去看他的眼睛。
暖阁内的阳光依旧明媚，光柱中的微尘依旧浮动，炭火盆里的银丝炭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一切都显得宁静而祥和。
可只有身处其中的两人知道，这份表面的平静之下，早已暗流涌动。
盛元帝看着她垂眸恭顺的模样，心中既有试探得到回应的些许欣喜，也有被她刻意拉开距离的淡淡失落。
他知道，这条路注定艰难，但他绝不会放弃。
而观潮坐在小几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条陈的边角，心中的警惕却愈发浓重，她隐隐觉得，父皇这场病愈后的“改变”，或许只是一场更复杂的博弈的开始。
那层名为“父女”的窗户纸，依旧完好无损地贴在两人之间，但纸下的情愫与猜忌，早已交织缠绕，开始了无声的较量。
-
这仅仅是个开始。
盛元帝像是找到了一扇试探的窗口，此后的时日里，他愈发频繁地放下帝王的架子，有意营造更多独处的、不那么“正式”的时刻，试图在这些细碎的闲谈中，撬开观潮心中那道紧闭的门。
暖阁内的政务从未停歇，堆积如山的奏折、各地送来的急报，依旧占据着两人大部分的相处时间。
但在批阅奏折的间隙，他总会刻意寻些由头，放下手中的朱笔，揉着眉心，状似随意地打破沉默。
“听说西郊梅园的‘照水梅’今年开得极好，枝桠横斜，映着残雪，景致清雅得很。”他的声音带着几分病后初愈的慵懒，目光却若有似无地落在观潮身上。
“京中文人雅士都结社去赏玩了，饮酒赋诗，还作了不少新词流传坊间。阿潮可曾听闻？你们年轻女儿家，心性活泼，想必是喜欢这些景致与雅趣的。”
观潮正垂首为他整理批阅过的奏章，将朱批过的与未批的分置两侧，动作麻利而规整。
闻言，指尖微微一顿，纤长的手指险些碰掉案上的墨锭。
她近来忙于京郊织坊的推广事宜，要协调工匠、安置妇人、打通销路，事事都需亲力亲为。
科举制度推行后的第一批学子考核也已提上日程，相关的章程制定、考场安排、阅卷标准，桩桩件件都马虎不得。
因此，她每日忙得脚不沾地，连安稳歇息的时间都少得可怜，哪有半分闲暇去关心梅园的梅开得好不好、文人雅士作了什么新词？
更何况，“年轻女儿家”这种带着寻常人家父亲闲聊口吻的话语，从一向威严、一心只在朝政的父皇口中说出，总透着几分刻意的不自然，像是硬生生模仿来的温情，让她心中泛起一丝异样的涟漪。
她迅速收敛心神，将那点异样压下，谨慎地回答：“儿臣近日忙于琐务，心思都放在织坊与科举之事上，未曾留意这些风雅景致。梅花高洁，文人雅趣自然是好的，想来定是一番盛景。”
她的语气恭敬得体，既不否认梅花与雅趣的美好，也没有流露出丝毫向往，轻描淡写地便将话题带过。
随即，她转身从一旁的小几上捧起一杯新沏的参茶，奉上御前，“父皇连日劳神批阅奏折，恐伤了元气，饮口茶歇息片刻吧。”
盛元帝伸手接过茶盏，温热的瓷壁传来暖意，指尖与她的指腹有刹那的轻触，那微凉的触感如同电流般窜过，让他心头微微一颤。
他抬起眼，定定地看着她低垂的眉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鼻梁挺直，唇线柔和，一身素雅的宫装衬得她仪态无可挑剔，却也遥远得像是隔着一层薄雾。
心中那点因主动搭话而燃起的、试图靠近的暖意，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光滑而冰冷的墙，瞬间被弹了回来，连带着指尖的余温都渐渐消散。
他不甘心。
这场试探才刚刚开始，他怎能就此止步？
他抿了口参茶，温热的茶汤滑入喉咙，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凉。
放下茶盏，他似是不经意地又道：“朕记得你小时候，倒是最爱缠着朕讲些前朝名士的逸闻趣事。尤其是那些才子佳人、鸿雁传书的典故，你听得眼睛发亮，还会追着朕问后续如何，缠得朕连奏折都批阅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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