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冉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嘲弄:“为了一己之私,你不择手段,不仅残杀诸位皇子,还有百余条人命因你而葬送,如今却摆出这副任人宰割的模样,倒像是吾等以小人之心度你君子之腹。”
懿宁轻笑了一声:“谢大人言重了。自古天家无父子,更无兄弟亲情。”
“前朝雍成祖在午门喋血,不仅诛杀同胞手足,还逼雍高祖退位,后世史书不也赞他开创了嘉裕盛世?可见这皇权霸业,从来都是用至亲的骨血铺就的。”
“我是杀了几个皇子,陛下当年牺牲了谢皇后——我们不过是各尽其能罢了。”
“我既没有勾结外敌,也没有出卖疆土,更未迫害戍边将士,我虽败,但无愧于心。”
守在牢房外的余栋也听到这番话,不由心惊肉跳,心道:难怪古语有云: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懿宁公主素来性情温婉,寡言少语,此前大理寺的不少官员都不敢相信是她勾结尹晦屠杀了诸位皇子,甚至疑心她是不是替太后或绥静皇后顶罪。
原来她真的是这桩血案的主谋!
余栋咽了口唾沫,抬眸望着牢房内神情安然的素衣少女,心底一阵发寒。
懿宁的目光又移向了明皎,轻叹道:“景星,其实,你与萧珩该谢我才对。就算我不出手,萧珩也早晚会出手。有我为刃,也省得他手上沾兄弟之血,遗臭万年。”
“你说是不是?”
少女那双形状优美的杏眸中没有半分悲悯,只有令人胆寒的漠然。
“他不会的。”
“我七叔不会的。”
明皎与谢冉几乎同时说道,神态语气是同样的笃定。
懿宁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般,低笑出声:“景星,你现在信他,是因为你只见过他光风霁月的模样,便以为他生来便带着这身不染尘埃的傲骨。”
“可你忘了,他终究是陛下的血脉。”
“我自小在宫中长大,看遍了这里的权争厮杀,父子相疑,兄弟阋墙。那把龙椅是个吃人的怪物,等他真正坐上去,尝到了生杀予夺的滋味,他早晚会变成他如今最厌恶的那个人。”
懿宁微微仰起头,眉宇间敛去了属于少女的柔弱,透出一种俯瞰世事的孤傲。
明明她与王太后的相貌气质大相径庭,可这一瞬,明皎竟从对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看到了王太后的影子。
明皎看着她,字字铿锵:“他心性如何,轮不到你来揣测挑拨。”
“倒是你,已经变成了你最厌恶的‘那个人’。”
即便明皎没有指名道姓,所有人都知道她说的是太后。
“……”懿宁唇边的浅笑一僵,仿佛被甩了一巴掌似的,眼神阴鸷。
“原来是这样。”云湄眼纱下的面容平静无波,声音却像一把钝刀,割开懿宁的伪装,“你联手尹晦,屠戮诸位皇子,从来不是为了私怨泄愤。”
“你是想扶持方婕妤腹中的龙嗣继位,而你,便可效仿太后,以摄政长公主的身份,临朝称制。”
十九年前,太后扶持了今上,而懿宁自小在太后身边长大,有样学样,也想扶持幼帝登基。
懿宁置于膝上的指尖微微一颤,那处变不惊的外表终于裂开一道缝。
她看着云湄,轻叹道:“知我者,王妃也。”
门口的余栋倒吸了一口凉气,不可置信地看着懿宁:“临朝称制……你竟敢生出这等狼子野心!!”
相比余栋的失态,明皎表情平静,只是静静垂下眸子,视线落在袖口精致的凤纹上。
唯有她知道,上一世,懿宁公主几乎快成功了。
方婕妤诞下了龙子,那个才牙牙学语的孩子在宫变后不久被皇帝封为了太子。
而懿宁公主借着尹晦之手插足朝政,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距离权力的巅峰只差一步之遥。
懿宁蹙眉看向了门口的余栋,讥讽地扬唇:“王妃,你看,这世上多是道貌岸然的老匹夫,这姓余的此刻看着大义凛然,但从前他还不是为了加官进爵,对着太后与王国舅摇尾乞怜。”
余栋脸色大变,生怕被冠上“国舅党”的帽子,忙道:“懿宁公主,你休要胡言!下官何时对着王国舅摇尾乞怜!”
他恭敬地对着明皎拱了拱手,额头上已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太子妃明鉴。懿宁公主这是血口喷人,意在挑拨离间啊!下官对皇上……对朝廷向来是赤胆忠心,绝无二意!”
明皎摆了摆手:“余大人不必惶恐,太子心中自有明镜。”
“你先退下吧。”
“下官告退。”余栋如蒙大赦,连连拱手,倒退了五六步,这才转身离开。
明皎再次将目光转向懿宁,指节在扶手上叩了叩:“懿宁,不必再试探了,说正事。”
“莫急。”懿宁一边说,一边从枕下摸出一个布满折痕的信封,捏在两根手指间,轻轻晃了晃,“这是尹晦在世时留给我的,萧珩想知道的,都在这个信封里。”
“在把它交给太子妃之前,我想先问王妃一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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