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上眼睛,把思路一条一条捋清楚。
假设一:灵感时代是真实的,他确实从那里穿越回来。那么他的身体——准确地说,这具被星依重塑过的、由灵感构成的身体——应该带有灵感特征。灵感粒子在宏观尺度上表现为信息化粒子,它会维持身体组织的结构信息。但如果身体的一部分被分离出去,脱离了整体信息场的维持,那些组织里的灵感粒子就会开始逸散。
逸散对于灵感来说是一种熵增。灵感在封闭体系中倾向于保持有序,但一旦割裂,孤立的部分会加速趋向无序。剥落的皮肤、剪下来的指甲、甚至是拔下来的一根头发——只要脱离了整体,在理论上逸散速度都应该快于正常的新陈代谢。
同分异构说过,灵感会朝向熵增的方向进行模拟。
纤俎吴公花费了数十年的时间才勉强窥探到一点点未来的片段,那还是仅仅停留在接收信息的层面,远远达不到转移物质的标准。
如果星依真的能做到把一具完整的身体跨越时间送过来,那这具身体应该是一个极高信息密度的封闭系统。
封闭系统需要维持封闭。割开一道口子,封闭就被打破了。
假设二:灵感时代是幻觉,他就是这个世界上原本的屈曲,因为车祸撞伤了头部产生了妄想。那么他的身体就是普通的血肉之躯,皮肤也好、指甲也好、头发也好,割下来以后只会按照正常的生物学规律坏死、脱落、分解,不会出现任何异常。
两种假设,指向两种截然不同的结果。验证的方法只有一个。
屈曲缓缓睁开眼。
他偏过头,视线扫过床头柜。老赵的家属上午来探病的时候削了一个苹果,水果刀就放在床头柜的纸巾盒旁边。不锈钢刀身,刀刃大约七厘米长,刀柄是黑色的塑料,上面印着一行模糊的张小泉字样。
老赵正用那只没打石膏的手举着梨啃,梨汁顺着手指缝往下淌。他注意到屈曲的目光,顺着看过去,落在水果刀上,然后咧嘴笑了。
想吃梨?下回让我家那口子多削一个。老赵把梨核往床头柜的垃圾桶里一扔,用袖子擦了擦嘴,不过你现在这状态……啧,等护士把你这带子解开再说吧。
屈曲没有回答。他的目光钉在那把刀上,瞳孔微微收紧。
割哪里。胳膊上的皮肤?太明显了,护士每隔半小时进来查一次房。手指?容易感染。脚底?他右脚拖鞋掉了,光着,但脚心还沾着广场上的灰,不干净。
他慢慢曲起右手,把袖子往上捋了两寸。小臂内侧,手腕上方大约三指的位置,有一小块平滑的皮肤,没有汗毛,没有疤痕。这个位置可以用左手操作刀刃,即使身体被约束带固定,手臂的自由度也足够。
他只需要等。等护士离开,等老赵睡着,等走廊里安静下来。
然后割一刀。薄薄的一层表皮,或者更深一点——不需要多深,只要能剥下一小块组织,足够他观察后续的变化就行。
如果那块组织在几分钟内就开始变色、干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崩解,那就说明里面有灵感在逸散。灵感是真的。
如果它只是像一块普通的皮肉一样慢慢流血、然后结痂、然后愈合——那他就是疯了。
灵感时代是假的。星依是假的。纤俎吴公是假的。超弦计算机是假的。以太派、空间站、一切的一切,都是他被大运创飞之后大脑自己编出来的东西。
屈曲把目光从水果刀上移开,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嵌着一排日光灯管,其中一根在滋滋地闪,每隔三秒暗一下又亮起来。他数着那个频率,一、二、三、闪,一、二、三、闪。
屈曲眨了眨眼。天花板上的日光灯闪了一下。
他不确定自己是在哭,还是只是眼睛干涩。约束带勒着他的胸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沉闷的压迫感。
隔壁床老赵发出了均匀的鼾声,走廊里传来护士推车经过的轱辘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他等着那把水果刀变成他最后的证据。
走廊里那些推车轮子碾过地砖时发出的咕噜咕噜声、护士之间压低了嗓门互相调侃的闲聊声、甚至连走廊尽头开水间那根老是关不严的水龙头滴答滴答的漏水声,终于都在漫长而焦灼的等待中彻底消失了,整条走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活气一样陷入了某种令人后颈发麻的寂静里,而屈曲并没有急着动作,他只是先把自己的眼皮掀开一条极细的缝,透过睫毛缝隙用最收敛的视线扫了一圈病房,确认了日光灯依然在一闪一闪地抽风,其中一根灯管的闪烁频率比之前明显变慢了许多,从三秒一下拉长到了差不多四秒一下的节奏,而隔壁床老赵那贯穿了整间病房的鼾声依然均匀绵长地响着,像一台年久失修的老旧拖拉机挂在怠速挡上突突突地转,偶尔中间会夹带一嗓子变调的呼噜声,像是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然后又沉沉地跌回去,从头到尾连翻身都没有翻过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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