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种子的声音
吴道躺在老鹰嘴的碎石地上,仰面朝天,看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银盘子扣在天上。星星不多,零零星星的几颗,远远地挂着。风从山涧里灌上来,呜呜地响,吹得松针哗哗地落。那把刀放在他身边,刀身上的黑色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暗光。刀柄上那颗眼睛闭着,像一只睡着了的小动物。那滴从眼睛里渗出来的液体已经渗进了泥土,泥土里那棵刚发芽的嫩苗在月光下微微颤动,两片嫩叶薄得像纸,绿得透亮,叶脉清晰可见,像一幅缩小了的地图。
吴道躺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星星从稀疏变得密集,又从密集变得稀疏。他躺着,不急着回去。崔三藤说三天之内必须回去,现在才过了大半天,他还有时间。他想躺一会儿,让身体从渊墟的“空”里缓过来,让魂魄从那根引魂针的刺痛里缓过来,让脑子从守门人的“存在”里缓过来。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守门人的身体从中间裂开,像一朵花在绽放,像一扇门被打开。刀从虚无中被拔出来,整个渊墟都在颤栗。那颗眼睛睁开,瞳孔里映出了他的脸。他知道自己会记住这个画面,一辈子都忘不掉。
他坐起来,把那把刀从地上捡起来,握在手里。刀柄握在手里,还是那样,不是凉的,不是热的,不是硬的,不是软的。它是活的。他能感觉到它在呼吸,在蠕动,在心跳。但比在渊墟里面的时候弱了很多,像是从深水里被捞上来的鱼,正在慢慢适应岸上的空气。刀柄上那颗眼睛还闭着,没有要睁开的意思。
他把刀举到眼前,仔细看刀身上的纹路。在渊墟里面的时候,刀身是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现在在月光下,刀身上出现了纹路——不是刻上去的,不是画上去的,而是从刀身内部透出来的,像是一层一层的、密密麻麻的、像是年轮一样的圆圈。圆圈的中心,有一颗很小的、暗红色的点,和幽冥莲子一模一样。他伸出手指摸了摸那个红点,手指触到红点的瞬间,刀身震动了一下,那颗闭着的眼睛猛地睁开了,盯着他。瞳孔里没有恶意,没有善意,只有一种深深的、古老的、像是看了几千年几万年一样的疲惫。
“你累了。”吴道说。
眼睛眨了一下。然后闭上了。
吴道把刀插进腰带里,刀身很长,插进去之后从腰间一直伸到膝盖,走起路来会打到腿。他想了想,把刀从腰带里抽出来,握在手里,当拐杖用。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碎石和枯叶,走到那块刻着“禁”字的大石头旁边。石头还裂着一条缝,冥令还贴在上面,暗红色的光芒已经熄灭了,令牌变成了死灰色。他把冥令从石头上取下来,揣进怀里。令牌很凉,凉得像冰。还剩一次。还能再用一次。
他看了看地上那棵嫩苗。两片叶子,一根细茎,白色的根扎在碎石和枯叶下面。他蹲下来,用手指在嫩苗周围刨了一个小坑,把周围的碎石和枯叶清理干净,露出下面的泥土。然后他从旁边的松树下捧了一捧松针,盖在嫩苗的根部。松针能保湿,能保暖,能防止嫩苗被风吹倒。侯老头教他的,在菜地里种南瓜的时候教的。
他站起来,拄着那把刀,沿着山路,向分局走去。
一路上,那把刀的刀尖在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痕,碎石和泥土向两边翻涌,像犁地一样。他试过把刀提起来,不让它碰地,但刀很重,比他想象的还要重。不是重量上的重,而是存在感上的重。像拿着一座山,像背着一整条长白山脉。
他走得很慢,走到分局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东边的天空泛起了一层鱼肚白,淡淡的,像有人在天空上刷了一层薄薄的白漆。院门开着,门缝里透出橘黄色的灯光。崔三藤站在门口,身上穿着那件碎花棉袄,手里没有拿魂鼓,没有拿弓箭,就那么站着。眉心那道银蓝色的光芒在晨曦中若隐若现,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
她看见他了。看见他拄着那把刀,一步一步地走上山坡。看见那把刀在地上划出的沟痕。看见刀柄上那颗闭着的眼睛。看见他脸上的疲惫和眼里的光芒。她没有跑过去,没有喊他的名字,没有问他怎么样了。她只是站在那里,等他走过来,等他走到她面前,等他把那把刀从地上提起来,竖在身前,像一根拐杖。
“回来了。”她说。
“回来了。”他说。
“刀拿到了?”
“拿到了。”
崔三藤伸出手,摸了摸那把刀。手指碰到刀身的瞬间,刀身震动了一下,刀柄上那颗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她没有缩手,手指在刀身上停留了很久,感受着刀身的温度——不是冷的,不是热的,是一种体温,和人体的温度差不多,三十六七度,像一个活人的皮肤。
“它是活的。”她说。
吴道点了点头。“它是活的。”
两人走进院子。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在晨光中像一幅剪纸画。鸡窝里的鸡还没醒,缩在窝里,挤成一团。菜地里的南瓜已经被阿秀和阿福摘光了,只剩下枯黄的藤蔓趴在地上,像一条条死蛇。屋檐下,侯老头的椅子空着,棉袄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椅面上,烟袋锅放在棉袄旁边,烟袋锅里还装着烟丝,没有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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