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了。
德华站在鲁镇的石板路上,看着眼前这条街,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街还是那条街,窄窄的,两边是矮房子,地上铺着青石板。可又好像全变了——房子更旧了,墙皮剥落,露出里头的土坯;石板路坑坑洼洼,长着青苔;街上的人少了,冷清了,不像十年前那样热闹。
阿毛站在她旁边,东张西望,小声说:“妈,这就是鲁镇?”
德华说:“对,这就是鲁镇。”
她拉着阿毛,顺着街往里走。
走不多远,看见一个包子铺。
铺子还在,可门口坐着的不再是那个给她包子的老婆婆,而是一个年轻媳妇,二十来岁,抱着个孩子喂奶。
德华站住了。
她想起十年前,她刚来鲁镇那天,又饿又累,站在这个包子铺门口。那个老婆婆给了她一个包子,让她去鲁府碰碰运气。
那一个包子,救了她一命。
她走过去,问那年轻媳妇:“大妹子,这家铺子的老人家呢?”
年轻媳妇抬头看她:“你问我婆婆?走了,去年冬天走的。”
德华愣了一下:“走了?”
年轻媳妇点点头:“病了,没治好。
临走还念叨,说这辈子积了不少德,应该能投个好胎。”
德华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她从口袋里摸出几毛钱,递给那年轻媳妇:“给我拿两个包子。”
年轻媳妇接过钱,用荷叶包了两个包子递给她。
她接过包子,递给阿毛一个,自己拿着一个,咬了一口。
还是那个味儿。
她走到街尾,站在鲁府门口。
黑漆大门还在,两个石狮子还在,可门上挂着白布,门口烧过纸钱的痕迹还在。
她心里“咯噔”一下。
她敲了敲门环。
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条缝,一个年轻丫头探出头来:“找谁?”
德华说:“请问,这是鲁四老爷家吗?”
丫头说:“是。可老爷没了,太太病着,不见客。”
德华愣住了:“鲁四老爷……没了?”
丫头点点头:“去年冬天走的。您是……”
德华说:“我叫阿江,十年前在府上帮过工。太太还记得我吗?”
丫头看了她一会儿,说:“您等等,我去问问。”
门又关上了。
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丫头说:“太太请您进去。”
她跟着丫头穿过院子,进了偏厅。
偏厅还是那个偏厅,可不像以前那样亮堂了。窗户关着,光线暗,屋里一股药味儿。
鲁四婶躺在床上,瘦得脱了相,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她看见德华,眼睛亮了一下,伸出枯柴似的手,颤颤巍巍地说:“阿江……是阿江吗?”
德华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太太,是我。”
鲁四婶看着她,又看着她身后的阿毛,眼泪流下来了。
“你回来了……你还好好的……这孩子……是阿毛吧?”
德华说:“是,阿毛。长这么大了。”
鲁四婶点点头,哽咽着说:“好……好……”
她喘了一会儿,慢慢说:“老爷走了……去年冬天……一场风寒,没扛过去……四嫂也走了……前年……吴妈也走了……就剩我……一个孤老婆子……”
德华听着,心里头酸酸的。
她想起十年前,鲁四婶留下她,给她活干,给她饭吃。鲁四婶不是什么大善人,可她对她,不坏。
她说:“太太,您好好养病,会好的。”
鲁四婶摇摇头,苦笑着说:“好不了啦……就是熬日子……”
她拉着德华的手,说:“阿江,你是个有福的。那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你这人,心气高,主意正,谁也打不倒你。你走了,我就知道,你肯定能过好。”
德华说:“托您的福。”
鲁四婶又看了看阿毛,说:“这孩子……你捡的?”
德华说:“是,捡的。养这么大了。”
鲁四婶点点头:“好……好……有孩子就有盼头……”
她说着说着,累了,闭上眼睛。
德华站了一会儿,轻轻把手抽出来,对那丫头说:“好好伺候太太,有事去租界找我。我叫阿江,在沈太太家帮工。”
丫头点点头。
她带着阿毛,轻轻退出屋子。
走到院子里,阿毛小声说:“妈,那个太太是不是快死了?”
德华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她说:“人都有这一天。”
从鲁府出来,她带着阿毛在镇上走了一圈。
柳妈家那个方向,她去看了一眼。房子还在,可门锁着,没人。
卫老婆子家,她也去看了一眼。门开着,里头有人,可她不认识。
卖菜的老婆婆,她去找过,人家说早就不在了。
十年,什么都变了。
她正走着,忽然听见有人叫:“阿江?是阿江吗?”
她回头一看,是一个老婆子,头发花白,背驼了,拄着拐杖,正盯着她看。
她认了半天,认出来了——是以前鲁府隔壁的王婆子,最爱嚼舌根的那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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