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坐马车离开鲁镇那天,天阴阴的,像要下雨。
马车从镇口过,她看见那块石碑,上头刻着“鲁镇”两个字。十年前她离开的时候,站在这儿回头看了一眼,说不会再回来。
可她还是回来了。
这回,是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阿毛坐在车上,看着外头的田野,忽然说:“妈,鲁镇的人都挺可怜的。”
德华说:“可怜什么?”
阿毛说:“她们一辈子就在这个小镇上,哪儿也没去过。她们不知道外头什么样,不知道火车什么样,不知道租界什么样。她们就知道嚼舌根,说闲话,过一天算一天。”
德华看着他,心里头忽然有点骄傲。
这孩子,十一岁的时候就说,不念书了,帮她开小摊。现在十三了,念了两年中学,说出话来都不一样了。
她说:“那你是可怜她们,还是瞧不起她们?”
阿毛想了想,说:“也不是瞧不起,就是……觉得她们活得没意思。”
德华说:“那你以后想怎么活?”
阿毛说:“我想念书,念很多书。我想去北京,去上海,去外国。我想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大。”
德华说:“行。妈供你。”
阿毛看着她,忽然说:“妈,等我长大了,挣了钱,我带你去外国。”
德华笑了:“妈一个乡下老婆子,去什么外国。”
阿毛说:“去。让那些洋人也看看,我妈多厉害。”
德华笑着笑着,眼眶又热了。
她别过脸去,看着外头的田野。
马车往前走,鲁镇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天边一个小黑点,消失了。
八、租界,一九三二
回到租界,日子照旧。
上午去沈太太家干活,下午摆摊,晚上回家做饭、洗衣裳、陪阿毛说话。阿毛念中学,功课忙,有时候晚上还得点灯看书。德华心疼他,可嘴上不说,就多给他煮个鸡蛋,多给他碗里夹两筷子菜。
沈太太家还是那样,只是沈太太老了点,洋人男人胖了点,两个孩子大了点。那两个孩子,大的上了大学,小的还在念中学,都还记得阿毛,见了面还打招呼。
方大姐也老了,头发白了一半,干活不如从前利索。可她还在干,说闲不住,一闲就浑身疼。
方大姐有时候来小摊上坐坐,跟德华说说话。她说:“阿江,你这辈子,值了。”
德华说:“值什么,还在挣命呢。”
方大姐说:“挣命也值。你看看租界里那些女人,有多少像你这样的?一个人带着孩子,从乡下出来,十年工夫,儿子念中学了,自己有小摊了。这叫什么?这叫本事。”
德华说:“什么本事,就是肯干。”
方大姐说:“肯干的人多了,有几个干出来的?你是又肯干,又有主意,又不怕事。这样的人,到哪儿都饿不死。”
德华笑笑,没说话。
那年夏天,阿毛放暑假,在家帮她摆摊。
有一天,收摊之后,阿毛忽然说:“妈,我想好了,以后我要当先生。”
德华说:“当先生?教书的?”
阿毛点点头:“对。我们学堂有个先生,姓周,教国文的。他讲的那些东西,可好了。他说,中国乱,就是因为老百姓不识字,不懂事。他说,要是多几个人念书,多几个人识字,国家就有救了。”
德华听着,似懂非懂。
她没念过书,不懂这些大道理。可她听出来一件事——阿毛有志向。
她说:“当先生好。先生受人敬重。”
阿毛说:“可当先生挣得少。我当了先生,就不能给你很多钱了。”
德华说:“妈不要你的钱。妈自己能挣。”
阿毛看着她,眼睛亮亮的,说:“妈,等我当了先生,我教那些穷孩子念书,不收钱。”
阿毛十八岁那年,考上了大学,是上海的一所大学。
德华送他去火车站,看着他背着行李,挤上火车,从窗户里探出头来,冲她挥手。
火车开走了,她站在站台上,看着那绿皮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了。
她站了很久,才转身往回走。
回到家,她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心里头也空荡荡的。
阿毛去了上海,常来信。
信是找人代写的,因为他知道她不识字。可他每次信里都写很多,让人念给她听。
他说,上海大,比租界还大。有高楼,有电车,有好多好多洋人。
他说,大学里的先生好,同学好,学的东西多。
他说,他想她了,想她做的饭,想她熬的粥,想她炸的油条。
他说,妈,等我放假就回来看你。
德华让方大姐帮她念信,念完一遍,再念一遍。她听着,心里头又酸又甜。
她也想他。
可她不说。
她给阿毛回信,也是方大姐帮她写。她说,妈好,小摊好,租界好。
那年夏天,阿毛回来过暑假。
他说,外头不太平,日本人打进来了,占了北边好多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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