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梦来得毫无征兆。
某日清晨,九重天上的仙鹤忽然集体哑了声。
不是入魔了,不是病了,是它们醒来之后齐刷刷地呆立在云海里,眼神茫然,仿佛集体被什么东西魇住了。
紧接着,各宫各殿的仙侍们陆续来报——昨夜天界所有人,上至天帝储君,下至洒扫小仙,都做了同一场梦。
那梦太长了。
长到像是活完了整整一辈子。
梦里的每一个人都顶着他们熟悉的名字和面孔,却做着他们从未做过的事,说着他们从未说过的话。
醒来之后,大家面面相觑,谁都不愿意先开口。
荼姚是被一股从骨子里泛上来的恶心感逼醒的。
她睁开眼,盯着凤凰宫的雕花藻井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坐起身,将脸埋在掌心里。梦里的画面还在脑子里翻涌,一帧一帧,清晰得令人作呕。
她梦见自己善妒、恶毒、疯狂,梦见自己对花神之女锦觅赶尽杀绝,梦见自己和太微演了万年“恩爱夫妻”,梦见自己为了太微的帝位不择手段。
最让她恶心的不是那些恶行本身——梦里的她确实做了很多不可理喻的事。最让她恶心的是,梦里的她做这一切的动机,是因为她在乎太微。
在乎太微。
这四个字像一把生了锈的刀,钝钝地在她胃里搅。
她在梦里为了太微拈酸吃醋,为了太微争宠夺权,为了太微残害他身边的莺莺燕燕。
她看着太微四处留情,心痛如绞,却依旧执迷不悟地爱着那个薄情寡义的男人。
荼姚按着胸口,干呕了两声。
穗禾闻声冲进来,脸色也不好看。
她昨夜也做了梦,梦里她对旭凤一往情深,为了得到旭凤不择手段,甚至不惜陷害锦觅。
她醒来之后吐了一回,这会儿嘴角还挂着水渍。
“娘娘,”穗禾的声音虚弱得像大病初愈,“昨夜那个梦……”
“别提。”
荼姚抬手打断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让本宫缓一缓。”
穗禾闭嘴了,但她看向荼姚的眼神里多了一层复杂的东西。
梦里,她是荼姚的帮凶。她听荼姚的话,替荼姚做尽了坏事,最后落得个凄惨下场。
而现实中,荼姚从未让她做过那些事。荼姚护她、教她、信她,把她当作鸟族的后辈而非棋子。
梦里的那个天后,不是她的天后。
荼姚睁开眼,恰好撞上穗禾的目光。两人对视了一瞬,同时别开脸,异口同声地骂了一句。
“晦气。”
旭凤在战神殿里坐了很久,从鸡鸣坐到日上三竿。锦觅端着一碗醒神汤进来的时候,发现他还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坐在榻边,双手交握放在膝上,盯着对面的墙壁,眼神空洞得像是被人抽走了魂。
“旭凤?”锦觅把汤放在案上,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怎么了?也被昨晚那个梦魇住了?”
旭凤缓缓转过头看她。
他的表情很奇怪,既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深深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茫然和尴尬。
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沙哑的音节,又闭上了。
“到底怎么了?”
锦觅在他身边坐下,去握他的手。旭凤的手冰凉,被她握住之后才微微回暖。他又沉默了很久,然后以一种极其艰难的语气开口,像是每一个字都要从牙缝里硬挤出来。
“我梦见……梦见我跟你经历多次生离死别。”
锦觅的手僵住了。
“梦里太微和花神也就是你母亲有情……”旭凤说不下去了,抬手捂住眼睛,声音闷闷的,“然后我还梦见,我跟你历劫,最后你死在我面前,我哭得撕心裂肺,我为你殉情。
九重天上我们历劫归来,突破万难终于可以好好在一起,阴差阳错加上梦中的我母神的陷害,梦中的穗禾公主扮做我的模样,杀了风神和水神,你误会是我杀了你父亲,在你和兄长的大婚之日捅了我一刀——”
“等等等等!”
锦觅一把按住他的嘴,自己也被吓清醒了,“你慢点说!什么杀父?什么婚礼?什么我捅你一刀?”
旭凤把她的手从嘴上拿下来,攥在掌心里,表情痛苦万分:“梦里我母神一直在陷害你,只因为你母亲是花神梓芬。”
锦觅瞪大眼睛。
“不过你还是跟我在一起了。”
旭凤的声音越来越低,脸越来越红说道:我们“还……还灵修了。”
战神殿里安静了整整三息。
然后锦觅猛地站起来,一把抄起案上的醒神汤灌进嘴里,咕咚咕咚喝了个底朝天。她把碗重重磕在案上,抹了抹嘴,斩钉截铁地说:“那不是真的梦,那是有人给咱俩下蛊了。六界之中一定有一种蛊,能让人做这种丧良心的梦。”
“我也觉得是蛊。”旭凤立刻表示同意,语气坚定得像是刚确定了军情。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点头,默契地决定将这件事定性为“外敌投毒事件”,永远不再提起。
沉默片刻,锦觅忽然又开口,声音小了许多:“你梦里那个我……捅你的时候,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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