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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慈宁宫里还有个动弹不得却偏偏咽不下最后一口气的太上皇,光是想起那张蜡黄的脸,贾元春就觉得脊背发凉。
元康帝的思绪并未被那几声娇笑打散。
德妃的温言软语不过是在磨刀石上划了一道白痕,根本抹不平他心里的铁锈。
他愤怒的根源,始终绕不开锦衣卫那根骨头。
原本以为能借着这场 ** ,一网打尽那群黑衣人,哪怕不能收为己用,至少拔掉这颗嵌在朝廷里的钉子,把后顾之忧铲得干干净净。
可结果呢?
白启那个老狐狸,不知什么时候带着整支锦衣卫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派出去的人找了整整两三日,连一根线、一粒灰都没捞回来。
他随后又借着“探病”
的名义,派人去太上皇的寝殿翻了个底朝天——虎符不见了,连那个伴随太上皇几十年的心腹太监,也只留下一个老得掉渣的哑巴。
那哑巴喝了自己炮制的哑药,舌头像枯叶一样卷缩在口腔里,再也吐不出半个字。
这一切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掐住了他的喉咙。
他原以为龙椅的冰凉已经渗进了骨髓,以为自己即将成为一个真正的皇帝。
可如今,美梦像碎瓷片一样扎进了掌心。
今日,他正在德妃宫里,隔着肚皮听那个尚未落地的小皇子的动静时,下属传来的消息又一无所获。
他终于压不住胸腔里的那团火,当着贾元春的面摔了案上的玉镇纸。
现在他知道了——锦衣卫集体消失,不光意味着他的皇位座下生了裂缝。
更意味着,他随时可能被哪只手从龙椅上掀下去。
更要命的是,他连那些人的影子都摸不着。
百米之外的大明宫里,那个九五之尊正像被关在铁笼里的困兽。
而在贾府内院,贾玷却斜倚在贵妃榻上,膝盖上摊着一册书页泛黄的兵书,眼神落在书卷上,又似乎什么也没看进去。
盛明兰正跪坐在矮几前,十根指头纤细得像新剥的葱白,专注地摆弄着茶盏里的粉末。
她的手腕微动,茶筅在瓷壁上有节奏地旋转,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片刻后,她抬起头,眼角弯起一道浅浅的弧线,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小得意,转身要将那只茶盏递给贾玷。
抬眼的一刹那,她看见那个男人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
盛明兰的动作顿住了一瞬,随即换上一种孩子般的好奇表情,声音软软的,像羽毛扫过耳廓:“国公爷,你在瞧什么呢?”
贾玷的目光始终没离开过盛明兰的面孔。
她细微的眉眼变化,唇角抿紧又放松的节奏,全落进他那双鹰隼般的眼中。
他没打算戳破她。
她演,他便陪着看。
眼前的国公夫人确实生得好看,眉眼间自有一段清韵。
可盛明兰再如何端着沉稳的姿态,也架不住他这般毫无预兆的直白夸赞。
她面上神色短短一瞬之内换了数次。
最后停在一个恰到好处的困惑表情上——“国公爷说笑了。
这个时节,哪里有花呢?”
她顿了顿,“更何况,妇人讲究三从四德,哪里当得起……”
贾玷一瞧她这副模样,心里便清清楚楚——这是铁了心要装糊涂到底了。
他忽然觉得,陪她这么装模作样地绕弯子,实在乏味得紧。
那本一页都没翻动的兵书被他随手丢在榻子上。
他懒洋洋地站起身,不紧不慢地朝盛明兰走去,顺手接过她手里的茶盏。
茶汤澄澈,成色确实不错。
他微微晃动杯身,细密的茶沫在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痕迹。
然后他一抬手,整杯茶便一股脑倒进了嘴里。
盛明兰看他这副喝法,惊得半天没合拢嘴。
贾玷这才觉得心里舒坦了些,对着她那怔愣的真实神色开了口:“我不喜欢你这样装模作样。”
他说得很慢,“在我面前,你也不必费这个力气。
明兰,你是我八抬大轿娶回来的嫡妻。
我们两个,是彼此后半辈子的倚仗。
若连我你都信不过,在我面前你都得藏着自己的真情绪——那我这个丈夫,当得也太没用了。”
盛明兰沉默了。
她只是习惯了。
习惯了把自己藏起来,习惯了让自己随大流,习惯了不出众,也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从小到大,她就是这样活过来的。
若非如此,她也长不到今天这么大,更不可能站在这儿听他讲这些道理。
贾玷不是不知道——她这份谨慎小心早就刻进了骨头里,不是一天两天能改得了的。
而安全感这种东西,也不是他三言两语就能塞进她手里的。
他说这番话,不过是想让她知道,并没有指望她立刻就能有什么回应。
盛明兰确实找不出话来接。
她心里头其实没什么别的念头。
她还是觉得,靠人不如靠自己。
过了许久,她叹了口气,干涩地吐出一句:“国公爷,我自然是将你当做倚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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