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提。”我说。
准提坐在莲花台上,他那双眼睛在金光里看着我。
他的脸色比上次见到的时候更苍白了,接引死时反扑留下的那道伤还在他身上没有好透。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从念诵洪流中透出来传到我耳朵里:“李风。你走到这里了。”
“我走到这里了。”我说。
“你身后的人,还能撑多久?”准提问。他的声音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平静的询问。
我余光扫了一眼身后。
令我惊讶的是共工的左手已经完全握不紧了,那只青黑色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颤着。
连动一下都费劲。
之前破阵的时候他为了挡下砸向人群的巨石,硬生生用左手接了一下,骨头当时就碎了。
他没吭声,接着用右手抡着石头砸对面的人。
直到刚才站定了,那股劲松下来,才发现左手已经抬不起来了。
祝融右臂的那道旧伤口崩开了新的口子,金色的液体正在往外渗,浸透了缠在伤口上的布带,顺着胳膊往下滴,滴在地上的石阶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那道旧伤是上次和接引打的时候留下的,养了好几个月都没好全,今天一路打上来胳膊抡了上千次火。
早就撑不住了,崩开的时候他连眉都没皱一下,就当没感觉到。
九凤的翅膀上那些裂口在缓慢地扩大,有两根羽毛直接从翅膀上掉了下来,被风一吹,慢悠悠飘到山门口的地上。
之前被守阵僧的金光扫了好几下,翅膀上划开了好几个口子,她飞在半空的时候被劲风压得晃了好几下。
愣是稳住了没掉下来,撑着落到山门前的时候,翅膀都快抬不动了。
鲲鹏那只新伤已经把他半边翅膀的羽毛染成了金色,翅膀垂下来,几乎要碰到地面。
刚才有三个守阵僧躲在暗处偷袭,刀直接劈在他翅膀上,他当时忍着疼把那三个人拍碎了。
没告诉任何人,直到落地之后大家才看见那一大片金色的血。
陆压握着斩仙飞刀的手指在颤抖,指节因为用力已经泛白,暗红色的刀光都跟着晃了两下。
他之前已经挥了上百次刀,每一次都要耗不少精气神,现在气力快跟不上了,但是刀还攥在手里,没松过一下。
白泽把断了的尾巴藏到了身后,他不想让前面的人看见那截伤口,免得乱了人心。
刚才闯阵的时候被埋伏好的锁链硬生生夹断了半截尾巴,他当时疼得浑身一抽。
还是装成没事人一样往前走,现在尾巴伤口还在淌血,浸透了身后的衣服,他就往柱子后面靠了靠,挡着不让其他人看见。
无字辈的人也都撑着一口气。萧无痕的左腿在不自觉地微曲着,他硬往回扳着,不让自己腿弯下去,镇岳战锤的分量压得他肩膀往下塌,肩膀上的肌肉绷得硬邦邦的。
之前破阵的时候他左腿被掉下来的横梁砸了一下,筋骨本来就受了损,现在被念诵洪流压着,腿肚子一直在抖。
他把全身的力气都挪到那条腿上,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用疼来逼着自己站直。
无咎的呼吸在急缓交替,他受的伤在腰上,每喘一口气都牵扯得伤口疼,他咬着牙没出声,攥着短刀的手紧了又紧。
那把断了刀尖的短刀被他攥得滑溜溜的,全是手心的汗,他另一只手悄悄往腰上按了一下,沾了满手的血,又很快收回来,继续握着刀,腰杆没弯一下。
无龚的铁锏上那些血迹已经干了又覆上新的,新鲜的血顺着锏身往下流,滴在他的鞋面上。
刚才和守阵僧对打的时候,对方的禅杖扫过来,擦过他的胳膊,划开一道深口子,血当时就涌了出来。
顺着胳膊流到铁锏上,他跟没看见似的,一锏接一锏往前砸,连停顿都没停顿。
剩下那六个站在一起的人,肩挨着肩,互相挨着借力,没一个人往边上歪。
最边上的无愆肩膀上的伤最重,半个身子都快贴到旁边无庸身上了,无庸就往那边靠了靠,给他扛了点劲,两个人眼神都没交流,就这么自然而然地互相托着。
其他跟着一路打上来的人,也个个都挂了彩。
有的扶着身边人的胳膊才能站稳,指甲都快嵌进对方的肉里了,被扶的人也没吭声,就稳稳当当地撑着他的重量。
有的兵器戳在地上撑着身子,刀尖子都杵弯了,整个人半挂在兵器上,只要兵器不塌,他就不会倒。
没人说要退,没人说不行。
大家眼睛都盯着广场中央的准提,盯着他屁股底下那座金色莲花台,连眼都不眨一下。
风把地上的沙尘吹起来,刮到眼睛里,也没人抬手去揉,就那么硬睁着,眼里全是红血丝,视线一点都没从前面挪开。
来的时候几百号人,一路打一路死,到现在剩的不到一半,死的兄弟都埋在了半山腰,我们这些活着的,没道理连山门都踏不进去。
“撑到我打完了灵山。”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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