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环握在手里的触感,和骨刀不同。刀刃是凉的,即使被握久了也不会彻底变温,像一层老骨始终保留着自己独立于体温之外的温度。铜环则不同,它温得很快,几乎没有过渡,几个呼吸之间就和他的掌心达成了同温,像是被提前暖过一样。陆离坐在门槛上,把铜环举到晨光下看了一会儿。环的内壁有一层极淡的铜绿,沿着弧度均匀分布着,不像是没擦干净,像是被刻意保留的旧痕。他用指腹沿着环的内侧走了一圈,铜绿的边缘平整,像是被反复触摸过之后形成的沉积,已经和铜环本身融为一体了。
月璃没有多解释那枚铜环的来历,她只是在他出发之前说了一句:“它净世宗的法器,不是用来伤人的,是用来照的。”陆离没有追问照什么,她也没说。他在把铜环收进怀里之前又看了一遍,然后站了起来,把青灯提在手里。晨光在这一刻刚好漫过门槛,在他脚前铺开一道暖色的光带。月璃站在门框内侧,没有再开口说任何话。他走过走廊,经过偏殿时,门缝里那线暗光正亮着,像是已经在他之前就醒来了,只等他走过去。他没有放慢脚步,径直走过走廊转弯处,晨光从前方切过来,落在他脚下的石面上。
碎石路在晨光中呈现出一层细密的光泽,像是夜间的露水还在石头表面残留着一层极薄的膜。他走完第一段路时没有停,但注意到路面上那些夜间形成的细碎纹理,有一些正在缓慢地改变自己的方向,沿着路面的走势重新聚合,像是正在朝某一条固定的线路靠拢。第二段路的路面颜色比昨天更深了,像是被晨光浸透了表层,那层颜色正沿着石头与石头之间的缝隙持续地向下渗透,已经不再停留在表面。他走过那段路时没有低头去看,只是用余光确认了路面的整体状态。
他在第三段路的坡顶处停下。潮眼的水面边缘釉面正在缓慢地卷起,像是已经提前感应到了他的到来。水面中心处凹陷的轮廓在晨光中非常清晰,三级台阶的边缘被磨得光滑到能够折射出光线。他踏下去时三级台阶的温差依然稳定地分布着——偏暖、偏凉、中性,像三层质地不同的旧石板被叠放在同一段距离内,各自保持着各自的温度范围。通道侧壁上的鳞片纹理比昨天更加平整了,鳞片之间的缝隙细得几乎完全闭合,像是有人正在把这道通道的墙壁缓慢地压平。他走完那段路时伸手触碰了一下侧壁,缝隙中透出的微光已经弱到几乎不可察觉,像是内部的能量正在被缓慢地收回。
转角处的壁面完全平整,像一面被重新压实过的墙。他走过那段路时没有停,但在他跨过转角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身后有一道极轻的气息被触动了一下,不是声音,是空间感的变化,像是一段被折叠过的距离正在他身后缓慢地展开了一线。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第三段通道的侧壁上,那道弧线还在。弧线下方那道横向短线的边缘比之前更深了,像是被人反复按压过。他在那道短线前蹲下来,这一次没有用手掌去贴,而是取出铜环,用环的内侧轻轻抵了一下短线的位置。铜环与岩面接触的瞬间,他感觉到一阵极短的震动从环壁传来,沿着他的指骨向上传导,然后在他手腕处停住了。那道震动持续了不到一息,没有任何后续。他把铜环收回怀里,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石室的入口在晨光中呈现出与前日略有不同的状态。地面上的颜色比之前更深了,表面微微发涩,靴底踩上去时有一种极轻微的摩擦感,像是踩过一层极细的砂。他走进去时注意到石室尽头那面墙正在安静地等待着,还没有浮现轮廓,但它的颜色已经比周围的墙面浅了半度,像是在他抵达之前就已经提前做好了准备。裂隙的宽度在这一天已经稳定在了五指左右,边缘光滑得像是被仔细打磨过,内壁的颜色是暗青色,通透感几乎完全消失了。那层光正在以恒定的速度流动,从右侧流到左侧,从左侧折返到右侧,每一次折返的位置和他上次来时相同。
他在裂隙边缘蹲下来,把归墟令推入横纹。银光沿着弧线铺开,与那层流动的光在交汇处彼此绕过,两道光各自沿着不同的路径并行延伸。他低头看了一眼底部石板上的半圆弧线——弧线完整闭合,圆心处的凹陷还在,深度与之前一致。他没有在裂隙边多停留,站起来,朝石室尽头走去。
那面墙在他靠近的时候开始浮现轮廓。和之前每一次一样,他自己的轮廓以完全相同的姿态站在墙的另一侧,站姿、呼吸、目光的方向,完全一致。他在墙前停住了。影子也停住了。他站了整整三息,没有动。他取出铜环,举到与视线平齐的位置,让铜环的开口对准墙面。他在做出这个动作的时候注意到,墙上那层轮廓在他取出铜环的时候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停顿——不是延迟,是停顿。像是原本流畅的运行中出现了一个判断点,正在识别那枚铜环的来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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