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千人啊……”廖东抬头望着天花板,喃喃自语。
天花板上满是霉斑,像一张丑陋的网。
他清楚地记得,去年在江永县档案馆帮忙整理资料时,见过一份《桃川农场关于努力发展共青团组织的汇报》。
文件上白纸黑字写着,全县一共接收了6142名长沙知青,其中 95% 以上都是“黑五类”子弟。
他还听说,左家的曾孙,如今在松柏公社插队,每天和村民一起挑大粪;廖家的侄女,在粗石江大队养猪,每天天不亮就去喂猪,脏活累活都干。最讽刺的是,这些被贴上“需要改造”标签的年轻人,却成了农村的文化火种——他们在村里办夜校,教村民识字、算数;有个之前是医学院预科生的知青,去年村里有个农妇产难产,情况危急,他主动站出来,用自己的O型血给农妇输血,硬是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扶着犁,扬起鞭,赶着我的小黄牛朝前走,紧紧地追赶春天……”廖东不自觉地哼起了这首歌,这是王伯明写的《新农民之歌》。
王伯明是北大中文系的高材生,学识渊博,却也因为家庭出身问题被下放到江永,如今在桃川农场当记工员。白天他跟着老农学插秧、割稻子,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晚上就着煤油灯写诗,把在农村的所见所闻都写进诗里。
去年冬天,王伯明给廖东寄过一封信,信里还夹着一首新作:“双抢时节汗如雨,稻浪翻滚接天际。莫道书生无用处,一支钢笔写春秋。
”当时读着这首诗,廖东的眼眶瞬间就热了——他们这批人,就像路边的野草,被时代的车轮碾过,却依然倔强地生长,从未放弃过对生活的热爱。
“吱呀 ——”门轴突然发出刺耳的声响,像一把钝刀划破了屋内的寂静,也打断了廖东纷乱的思绪。
他猛地抬头,看见妹妹廖敏站在门口,逆着光,只能看到她单薄的身影。她的双肩微微颤抖,幅度越来越大,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等廖东看清她脸上的两行泪痕时,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敏?”廖东连忙站起来,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他感觉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攫住,瞬间沉了下去,强烈的不祥预感席卷了全身。
“哥……”廖敏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断断续续的,几乎不成调。她缓缓举起一张油印纸,手臂僵硬得像是有千斤重,每抬一寸都格外费力。“革委会……新贴的名单……有我的名字……”
昏暗的光线下,那张粗糙的油印纸上,一行墨迹未干的字格外醒目,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廖东的眼帘:“廖敏,女,17岁,分配至江永县红旗公社”。
“什么?!”廖东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一道无形的电流击中,整个人从床上“腾”地跳了起来!动作太急太猛,带倒了床头的搪瓷缸。“哐当”一声脆响,搪瓷缸摔在地上,里面残存的一点褐色茶水泼了出来,正好洇在油印通知单上。褐色的水渍迅速蔓延,模糊了那行冰冷的字迹,也在纸上晕染开一片令人心惊的暗影。
那片暗影,像极了三年前长沙火车站月台上,无数离人落下的泪水晕开的痕迹,同样的绝望,同样的无助。
廖东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方才心里所有的挣扎、不甘,对是否要“黑下来”的权衡,还有自我说服的妥协,以及那点残存的、盼着妹妹能安稳留在城里的微弱期望,在这一纸通知面前,被彻底、无情地碾得粉碎,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窜起,顺着腿往上爬,很快蔓延到全身,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看着妹妹哭红的眼睛,看着那张被茶水浸湿的通知单,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起初只是零星的雨点,落在青瓦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可没过多久,雨点就变得密集起来,淅淅沥沥连成了线。雨点狠狠敲打着屋顶的青瓦,发出单调而急促的“噼啪”声,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密,像是在催促着什么。
这雨声,不再是单纯的自然声响,更像是命运急促而无情的鼓点,一下又一下,狠狠敲击着这间破败小屋的墙壁,也敲击着廖东和廖敏两颗年轻而绝望的心。
他们都知道,这鼓声一响,就意味着他们即将再次踏上前往江永的路,走向那个他们无法抗拒的、满是苦涩的远方,而这一次,他们要互相陪伴着,一起面对未知的艰难。
廖东怔怔地望着站在面前的妹妹,目光像是被钉在了她身上。窗外的阳光斜斜地射进来,在她纤细的身影周围勾勒出一道柔和的金边,连她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衣角,都沾着细碎的光尘。
他忽然愣了神——什么时候,那个总爱拽着他衣角、跟在他身后跑的小丫头,已经长这么大了?
她脸上的婴儿肥早就褪去,露出清晰的下颌线,鼻梁也变得挺拔了些,两条乌黑的麻花辫垂在肩头,发尾用红色的头绳扎着,还是母亲去年给她编的样式。
上个月家里煮了两个鸡蛋,草草给她过了生日,现在才猛然想起,那竟是她十六周岁的生辰。按照如今的政策,十六岁,已经够得上“上山下乡”的年纪了。
这个念头像道惊雷,在廖东脑子里炸开。他想起自己前几个月被通知返城又要被赶回去的遭遇,心脏瞬间揪紧,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手脚都开始发凉。
“上面说……说要派你去哪里了吗?”廖东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连咽口水都觉得喉咙发紧。
廖敏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蓝布衫的衣角,布料都被她绞得发皱。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回答,声音细若蚊蚋:“苏麻河。”
“苏麻河?!”这三个字像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廖东心上。他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动作太急,带得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吱呀”声。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墙边,颤抖的手指抚上那张挂在墙上的中国地图——那是当年他去学校办下乡手续时,老师作为“积极响应号召”的奖励送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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