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若是当众发火,反倒显得自己小气矫情,还会落得个忘本、看不起乡亲的骂名。
万般憋屈只能硬生生咽回肚子里,金玉良深吸一口带着泥土寒气的冷风,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烦躁与屈辱。
他抬手轻轻抚平信封皱巴巴的边角,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易碎的珍宝,怀着满心期许,缓缓抽出里面的通知书。
他只想尽快确认,自己到底考上了哪所师范院校,终于可以摆脱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苦日子了。
可当目光落在通知书的文字上时,金玉良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凝固。
一股刺骨的冰凉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从头凉到脚,让他四肢发麻,浑身僵硬。
他填报的所有志愿,从上到下、从第一志愿到最后保底志愿,清一色全是各地师范院校的师范专业。
数年寒窗苦读,他唯一的心愿,就是考上师范、学成归来,成为一名人民教师。
他只想彻底摆脱日复一日的农活,摆脱常年与拖拉机、农具、铁疙瘩打交道的枯燥日子,不用再一身油污、满身尘土地熬日子。
可眼前这张烫金通知书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没有一所他填报的学校,没有一个他心仪的专业。
他被莫名调剂到了一所从未听过名字的地方院校,专业更是刺眼——农业机械制造与维修专业。
金玉良死死盯着那行专业名称,眼神错愕、茫然,又带着极致的荒诞与不甘,大脑一片空白。
他喉结剧烈滚动两下,干涩的嘴唇微微颤抖,下意识低声喃喃自语,满是难以置信:“农机专业?”
“我在农村修了好几年拖拉机、修了无数农具,好不容易考大学跳出农门,到头来还要学修机器?”
这一刻,巨大的讽刺感狠狠砸在他身上,压得他几乎抬不起头。
他拼命想要逃离的生活,拼命想要摆脱的宿命,竟然借着大学录取的名义,再次牢牢套在了他的身上。
他忍不住低头看向自己满是油垢、布满老茧的双手,这双手天天和铁疙瘩、柴油、农具打交道,早已习惯了粗糙与沉重。
原以为读书能改变命运,能让这双手拿起书本、拿起粉笔,从此体面安稳,没想到兜兜转转,终究还是逃不开修理农机的命运。
无尽的苦涩与无奈席卷全身,金玉良双腿一软,缓缓蹲坐在院门口的青石板上。
他双手深深插进浓密的黑发里,指尖用力攥着发丝,肩膀微微颤抖,满心的委屈与不甘无处宣泄。
一大早起来忙活农活、检修机器的疲惫尽数涌上心头,肚子早已空空荡荡,可他半点吃饭的胃口都没有。
满心都是造化弄人的憋屈,落差感如同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
可就在他满心颓废、近乎绝望的时候,视线再次落在通知书顶端那熠熠生辉的烫金大字上。
大学录取通知书。
这简简单单的六个字,是无数困顿在农村、被命运困住的年轻人,毕生梦寐以求的曙光。
金玉良怔怔看了许久,眼底的迷茫、不甘、痛苦一点点褪去,慢慢被极致的坚定取而代之。
他缓缓抬起头,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擦掉眼角的酸涩与额头的尘土,拍了拍身上沾满泥点、油迹的旧布衣。
他压低声音,对着自己轻声打气,语气带着自我宽慰,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没事,没关系。”
“不管是什么学校、什么专业,我终究考上大学了。”
“能走出这片土地,能跳出农门,就比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困在山村刨食要强百倍!”
其实在1977、1978年恢复高考的特殊年代,志愿被乱调、学校被调剂、专业完全不符的情况,根本不是个例,而是普遍常态。
那是高考重启的首个过渡期,制度尚未完善、信息极度闭塞、招生规则杂乱无序,无数考生都面临着这样的无奈与遗憾。
彼时的考生和家长,大多没有半点报考经验,更不懂什么院校梯队、专业优劣、就业前景。
在所有人的认知里,只要能考上大学、能脱离农村、能吃上商品粮,就是天大的福气,就是逆天改命。
至于学校好坏、专业冷热,从来都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
当年的考生邱建伟,便是最典型的例子。
他当初填报志愿,只偶然从村里广播听过中国科技大学的名字,觉得校名大气、听着厉害,便毫不犹豫填为第一志愿。
他一直以为这所顶尖名校坐落于京城,满心憧憬着进京求学,前途光明。
直到收到通知书,看到学校地址在合肥,他当场彻底愣住,满脸茫然不知所措。
他压根不知道合肥在何方,最后只能厚着脸皮找公社会计翻查老旧地图,才知晓那是千里之外的安徽首府。
满心进京的期许,最终落得远赴他乡的落差,其中的遗憾与无奈,只有自己知晓。
还有考生海闻,年少时酷爱读书,一心想要深耕文史典籍,心心念念填报了北京大学图书馆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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