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往来的乡亲面带淳朴笑意,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泥土混着青草的清新气息,好闻又治愈。
人活一世,心境决定眼界,心结解开,眼中的世间万物,便彻底换了一番模样。
若是在往日,面对这般景象,他心底只剩疲惫与落寞。
要么是下地劳作整日,肩膀被扁担压出深深的红痕,浑身酸痛,累得抬不起头,无暇欣赏风景。
要么是看着一批又一批知青顺利返城、奔赴新生活,唯有自己留守深山,满心迷茫,无处可去。
要么是白日辛苦劳作,夜晚借着煤油灯微弱的灯光刷题苦读,一边期许未来,一边恐惧落榜,日夜煎熬。
可今日,所有的阴霾尽数散去,眼底的世界明亮又温柔,处处皆是生机与希望。
就连平日里聒噪烦人、人人嫌弃的黑乌鸦,落在槐树枝头叽叽喳喳啼叫,此刻在他耳中也格外悦耳。
他忍不住心生笑意,民间自古乌鸦报喜、喜鹊报春,今日这声声啼鸣,分明是专程为他而来的报喜之音。
顺着村道缓步前行,村落尽头那栋熟悉的知青宿舍,清晰映入眼帘。
刘跃进脚步一顿,静静伫立凝望,心底骤然涌起一股浓烈又复杂的亲切感,五味杂陈。
他无比清楚,这份特殊的情愫,源于离别将至的不舍。
他即将彻底告别这片生活数年的土地,告别这段饱经风霜、吃苦受累,却刻骨铭心、刻入骨髓的知青岁月。
曾经的他,日日夜夜盼着逃离这里,盼着摆脱面朝黄土的苦日子,盼着挣脱知青的身份枷锁。
可当真的要挥手作别时,心底却翻涌着无尽的眷恋与不舍。
舍不得这里的一草一木,舍不得并肩吃苦、相互扶持的知青伙伴,舍不得这段滚烫又艰难的青春时光。
刘跃进缓步上前,伸出手掌,轻轻抚过宿舍粗糙的土坯墙面。
凹凸不平的墙面布满深浅不一的裂纹,附着常年烟熏火燎的黑褐色痕迹,触感粗糙微凉,是数年岁月沉淀的独有温度。
他想好好感受最后一次,好好跟这片陪伴他熬过无数苦难的地方,郑重道别,告别青涩,告别过往。
知青大院的土坯房整齐排列,灰扑扑的墙面藏着岁月的斑驳痕迹,处处都是生活的痕迹。
第一排是集体食堂和储物仓库,里面堆满粗粮杂粮与农耕农具,墙根下整齐码放着几捆晒干的玉米秸秆,是冬日取暖的储备。
第二排是新知青男生宿舍,常年风吹日晒,墙皮脱落斑驳,显得格外破旧。
第三排是老知青宿舍,门口大多摆着自制的简易木凳,是大家闲暇休憩的地方。
最后两排是女生宿舍,统一挂着洗得发白的碎花布帘,微风拂过,布帘轻轻晃动,温柔又安静。
清晨的露水尚未彻底蒸发,地面泥泞湿润,刘跃进踩着浅浅的泥印,刚走到第一排房屋的拐角,就被一群人团团围住。
所有人都知道,他今日天不亮就揣着两个凉窝头,独自步行十几里崎岖山路,专程去县城取录取通知书。
七八个知青一拥而上,瞬间将他围得水泄不通,人群拥挤,气氛热烈。
搪瓷缸相互碰撞的叮当脆响、众人急促热切的问话声,交织在一起,让清冷的清晨大院瞬间热闹至极。
性子最急躁直率的赵军率先挤到最前面,脸上满是急切又艳羡的笑容。
他手里的玉米面窝头悬在半空,忘了啃咬,细碎的窝头渣落在衣襟上,也全然没有察觉。
他睁大眼睛死死盯着刘跃进,高声追问:“跃进,通知书拿到了吧?考上了没有?快说啊!”
刘跃进胸腔里的狂喜翻涌不止,他刻意压下心底的激荡,慢慢放缓语速,想好好感受这一刻的荣耀。
哪怕极力克制,嘴角依旧不受控制地高高扬起,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考上了。”
简简单单一个字,如同惊雷炸响,瞬间点燃了全场的气氛。
此起彼伏的惊叹声、夸赞声接连响起,有人激动地抬手拍打他的肩膀,力道十足,差点将他拍得一个趔趄。
还有人好奇地凑近,想要扒开他的口袋,亲眼见证这份改变命运的通知书,感受这份来之不易的荣光。
住在第二排宿舍的王小刚和蒋朔,听到外面的喧闹动静,连衣服扣子都扣错了位置,顾不上整理仪容。
两人趿着露脚趾的破旧布鞋,急匆匆从宿舍冲出来,奋力挤开围观的人群,凑到刘跃进身前。
他们双目圆睁,满脸急切,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真考上了?是哪个好学校?快拿出来让我们瞅瞅!”
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的滚烫喜悦,刘跃进抬手从贴身衣兜掏出那封珍贵的通知书,高高举过头顶。
他声音洪亮,底气十足,声音穿透喧闹,清晰传到大院每一个角落:“南开大学!我考上南开大学了!”
“南开?我的娘啊!那可是全国顶尖的名牌大学!”蒋朔瞬间瞪大双眼,失声惊呼,满脸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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