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杰有些急了,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无奈:“队长,您就别逗我了,我实在猜不出来,您直接说吧!”
他额前的碎发被抓得凌乱,眼底满是焦灼与好奇,三年来积压的沉闷生活,让他早已习惯了平淡枯燥,根本不敢奢望天降好事。
王建国也耐不住性子了,哈哈大笑两声,抬手从头上摘下那顶洗得发白的草编帽子,掌心向上,小心翼翼地从帽子夹层里,变戏法似地拿出了一张折叠整齐的纸。
那顶草帽是王建国常年下地干活的物件,帽檐磨得发软,夹层被他细心压平,显然是特意将东西妥帖藏好,一路小心翼翼护过来的。
那纸是那种厚实的牛皮纸,边缘已经有些磨损,被人反复折叠过,上面还沾着一点淡淡的泥土印。
纸面带着长途跋涉的粗糙痕迹,边角被山路的风沙磨得微微起毛,隐约还能闻到一丝山间泥土与阳光混杂的淡味,是一路辗转颠簸留下的痕迹。
“你看看这是什么?”王建国把纸递到潘杰面前,眼神里满是欣慰和羡慕。
那眼神真切又滚烫,是看着自家晚辈出息的骄傲,更是打心底里佩服这个默默坚持的城里知青。
潘杰心里咯噔一下,一种莫名的预感涌上心头,他伸出手,指尖都有些发颤,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张纸,缓缓展开。
他的心跳骤然失控,砰砰地撞着胸腔,声音大得连自己都能清晰听见,手臂微微发麻,连抬手的力气都仿佛被瞬间抽空。
只看了一眼,他整个人就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僵在了原地,眼睛瞪得溜圆,呼吸瞬间停滞,连手里的纸都差点掉在地上。
哈尔滨工业大学录取通知书。
七个工整有力的手写大字,映入眼帘,字迹挺拔,笔锋凌厉,一看就是有文化的人写的,落款处,赫然盖着哈尔滨工业大学鲜红的公章,印记清晰,没有一丝模糊。
朱红的公章色泽鲜亮,透过薄薄的牛皮纸烫进眼底,庄重又耀眼,每一个字迹都力透纸背,狠狠砸进潘杰的心底。
这不是梦。
潘杰用力眨了眨眼睛,又伸手揉了揉,再看过去,那七个字依旧清晰,公章的红色依旧鲜艳,指尖触碰到纸张的质感,粗糙又真实,绝不是幻觉。
他甚至下意识用指腹反复摩挲着公章的纹路,凹凸不平的触感清晰真切,真实得让他浑身发麻,头皮阵阵发胀。
他盼这张通知书,盼了整整三年。
从插队来到这个偏远的山村,每天白天干农活,晚上在煤油灯底下复习功课,手指被煤油灯熏得发黑,眼睛熬得通红,无数个深夜,他都在想,自己能不能有机会走出大山,能不能考上大学,能不能回到城里,见到日夜思念的母亲。
白日里下地插秧、挑粪、割麦,繁重的农活磨得他手掌布满厚茧,腰酸背痛到深夜难以入眠,可即便累到极致,他也会咬着牙点亮煤油灯,借着微弱摇曳的灯光刷题背书。
灯油省了又省,灯芯剪了又剪,微弱的火光映着他单薄的身影,在土坯墙上摇摇晃晃,无数个孤寂的深夜,只有书本和漫天星光陪着他苦苦支撑。
他甚至无数次在梦里,梦见自己拿到了录取通知书,醒来却只有冰冷的土坯墙,和窗外漆黑的夜空,那种落差,差点让他放弃。
有好几次他撑不住重压,看着枯燥的书本心生绝望,差点一把火烧了所有复习资料,认命留在大山里当一辈子农民、一辈子乡村教师。
可现在,这张他梦寐以求的通知书,就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手里,触手可及。
惊喜来得太突然,太猛烈,让潘杰整个人都懵了,大脑一片空白,喉咙发紧,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眶瞬间就红了。
积压三年的委屈、煎熬、不甘与期盼,在这一刻彻底崩塌泛滥,堵在喉咙里,让他呼吸困难,鼻尖酸涩得厉害。
他低头看着那张通知书,又看了看王建国,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队……队长,这……这是真的?”
他连说话都带着细微的颤音,不敢彻底相信这份幸运,生怕只是转瞬即逝的泡影,梦醒之后依旧是无边苦海。
王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郑重:“傻小子,当然是真的!公社的人亲自送到队里的,还特意叮嘱我,一定要亲手交给你,这可是咱们队里第一个大学生,也是咱们公社今年唯一一个考上重点大学的!”
王建国语气里满是骄傲,声音特意拔高了几分,眼底的艳羡毫不掩饰,整个大山公社多少年了,都没出过一个重点大学的学子,潘杰是头一个。
潘杰再次低头,目光落在那张通知书上,才发现,包裹通知书的信封,早就没了踪影。
他不用想也知道,这封信从哈尔滨寄到公社,再从公社送到生产队,不知道辗转了多少人的手,经过了多少崎岖的山路,那薄薄的信封,恐怕早就被磨破、弄丢了。
蜿蜒曲折的山路坑洼泥泞,十里八乡路途偏远,信件一路辗转经手多人,单薄的信封扛不住这般颠簸,消失不见实属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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