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高考已然恢复,哪怕他憋着一股不服输的劲,日夜苦读、全力备战1978年的高考,前路依旧布满荆棘。
那道害人不浅的政审关卡,并未彻底消失,依旧像一头蛰伏的猛虎,死死横在他的求学路上。
那些深埋档案、无法更改的家庭出身,那些早已定格的过往履历,如同无形的枷锁,死死捆住他的脚步,暗中掣肘着他的所有努力。
他拼尽全力追赶时代,可与生俱来的出身,却成了他这辈子最难翻越的高山。
大学梦看似近在眼前,实则远在天边,布满了未知的风险与坎坷,随时可能再次破灭。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熬多少个日夜,还要拼尽全力坚持多久,才能彻底跨过这道宿命的门槛。
他也不知道,自己执着了十几年的大学梦,最终能不能圆满实现。
但他心里无比清楚,这一次,他绝不会再放弃、绝不会再低头认输。
哪怕前路风雨兼程、荆棘丛生,哪怕希望渺茫、阻力重重,他也会咬牙走到底。
因为这是他贫瘠人生里,唯一的希望,唯一的出路,是他穷尽半生,最执着、最不肯辜负的追求。
1978年的早春,南方的寒意迟迟未散,湿冷的风裹挟着浓重的水汽,无孔不入。
刺骨的冷风顺着土坯房的墙缝、窗隙钻进来,吹得屋内寒气逼人,桌上的旧报纸被吹得边角轻颤,刚暖过来的身子,瞬间又被凉意浸透。
全国各地熬过十年苦寒、熬过无尽迷茫的年轻人们,终于迎来了属于自己的曙光。
他们背着缝满层层补丁、洗得发白的粗布书包,怀里揣着滚烫的梦想与满腔热忱,脚步坚定、眼神炽热,昂首迈进了久违的大学校园。
有人得偿所愿,逆风翻盘,彻底改写了自己的人生轨迹。
可这份人人称颂的光明,唯独遗漏了拼尽全力的黄白。
屋中央斑驳老旧的土桌上,摆着一台掉漆严重的木质收音机,铁皮外壳锈迹斑驳,边角磨损得发亮。
机器运转时持续发出滋滋的电流杂音,沙哑的女中音缓缓流淌而出,一字一句播报着官方对恢复高考的评述。
“1977年冬天,停摆十一年的高考时钟重新启动。本届招生涵盖工人、农民、上山下乡知青、复员军人、干部及应届高中生。”
“这场划时代的高考,改变了二十七万学子的命运,堪称知识界久旱逢甘霖的盛世之举。”
字字皆是盛世赞歌,句句都是时代荣光,听得旁人满心振奋、热泪盈眶。
可黄白听着这万众称颂的盛世佳音,心底没有半分喜悦,只剩无尽的酸涩与憋屈。
他指尖反复摩挲着收音机卡顿的木质旋钮,粗糙的木纹磨着指腹,喉间阵阵发紧,一股又涩又腥的闷意直冲鼻腔眼眶。
世人都说这场高考是天降甘霖,润泽万千学子,可只有身处底层的他才懂,这场雨太过吝啬、太过偏心。
这珍贵的甘霖,只落在了少数幸运儿身上,权贵子弟、家世优越者、有门路靠山者,尽数乘风而上。
而像他这样年纪偏大、出身普通、无权无势、无依无靠的寒门知青,哪怕拼尽所有力气,依旧只能停在原地。
桌角死死压着一张皱巴巴的成绩单,纸张边缘被反复摩挲得发毛,红墨水打印的全县名次,鲜红刺眼,无比醒目。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记录着他名列前茅的优异成绩,实打实的硬实力,却换不来一张薄薄的大学录取通知书。
成绩证明了他的天赋与努力,可冰冷的现实,狠狠否定了他的一切付出。
他这辈子最大的执念,就是走出乡村、重回广州,摆脱泥泞的底层生活,靠知识站稳脚跟。
可残酷的现实一次次将他击碎,春去春来,别家学子的录取通知书陆续送达,唯独他迟迟等不到广州任何一所大学的消息。
空有高分,无路可走,满心期许,尽数落空。
最让人堵心憋闷、心口刺痛的是,远在广州的发小,特意给他寄来了一封厚厚的牛皮纸信件。
信封厚实沉重,里面的每一页信纸,每一句文字,都在细细描摹中山大学的繁华光景,字字戳心,句句扎眼。
泛黄的信纸带着淡淡的油墨书香,还裹挟着一丝遥远都市校园独有的草木清新气息,那是黄白日夜向往、却始终触碰不到的远方。
发小在信中细细告知,1978年开春,《人民日报》公开刊登了三篇本年度高考优秀作文,轰动全国。
其中一篇《大治之年气象新》,出自广东潮安县的考生陈平原之手,文笔惊艳、立意高远,被全网传颂。
而文章登报扬名之时,作者陈平原早已稳稳踏入中山大学中文系,成为万众艳羡的天之骄子,稳稳握住了时代馈赠的机遇。
黄白指尖轻轻抚过纸上工整秀气的字迹,一字一句缓缓品读,眼底满是纯粹的羡慕,没有半分嫉妒狭隘。
他真心为这样的才子感到庆幸,也深深羡慕对方的好运与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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