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6月中旬,枣宜会战的硝烟在汉水两岸渐渐散却,只留下一片悲壮的沉寂。
川军第22集团军且战且退,最终撤入鄂西的深山之中。
险峻的山势如一道天然屏障,暂时隔绝了日军的兵锋,可连日血战积攒的疲惫与伤痛,却在此刻如涨潮般汹涌而来。
林间的雾气还未散尽,带着山间清晨的凉意,裹着伤员们压抑的呻吟。
那些伤口有的被草草包扎,布条早已被血浸透,在潮湿的空气里散发出淡淡的腥气;
有的则暴露在外,皮肉翻卷着,在山风里微微颤抖。
几个卫生兵背着药箱穿梭其间,药箱早已空了大半,只剩下几卷发黄的纱布和一小瓶碘酒,
面对遍地的伤兵,他们只能咬着牙,先给伤势最重的人处理,指尖触到伤员溃烂的伤口时,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身体猛地一颤,却连哼都舍不得多哼一声。
篝火旁,士兵们低垂着头,有的用粗糙的手掌反复摩挲着手中的步枪,枪身上的锈迹被蹭得发亮,却掩不住那些深浅不一的弹痕;
有的则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无声地哭泣。他们的脸上沾满了泥污,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冲刷出的沟壑,只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还残留着战斗时的警惕。
即便眼皮重如铅块,也鲜有人能真正沉入梦乡,仿佛一闭上眼,那些惨烈的画面就会立刻钻进脑海。
一闭眼,眼前便是挥之不去的血色图景:汉水东岸弥漫的硝烟似仍呛得人喉头发紧,那烟是黑灰色的,混杂着火药和烧焦的皮肉味,吸一口就能让人胸腔里像塞了团棉花,憋得喘不过气。
南瓜店阵地的炮火轰鸣仿佛还在耳膜震荡,那声音是炸雷般的,一下接着一下,震得地面都在摇晃,连牙齿都跟着打颤。
宜昌城外冲天的火光映红了天际,连夜色都被染得滚烫,那火是橘红色的,舔舐着房屋和树木,把天空照得如同白昼,远远望去,像是一片燃烧的海洋。
幸存的官兵们互相搀扶着,拖着残破的身躯登上山巅。
有人的腿被炮弹碎片划伤,走起路来一瘸一拐,每走一步都要咬着牙,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有人的胳膊脱臼了,用布条简单地吊在脖子上,另一只手紧紧抓着同伴的胳膊,生怕自己掉队。
山路上布满了碎石和荆棘,把他们本就破烂的草鞋磨得更加不堪,有的鞋底已经磨穿,露出了血肉模糊的脚底,踩在碎石上,疼得钻心。
风从东方吹来,带着汉水的湿气与淡淡的硝烟味,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们朝着那个方向久久凝望,目光穿透苍茫云天与连绵丘陵,想要望穿那片埋葬了无数袍泽的土地。
江风呜咽着掠过耳畔,像是在一遍遍诉说这几十天里的惨烈厮杀——
从唐河岸边那个抱着炸药包冲向坦克的少年兵,他才十六岁,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出发前还跟同乡说打完仗要回家娶媳妇。
可当坦克轰隆隆压过来时,他毫不犹豫地抱起炸药包,拉燃导火索,朝着坦克冲了过去,嘴里还喊着“狗日的小鬼子,老子跟你们拼了”,一声巨响后,少年兵和坦克一起变成了碎片,只留下那顶沾着血迹的军帽,在风中孤零零地飘荡。
到襄东突围时拉响最后一颗手榴弹与敌同归于尽的弟兄,他叫王大柱,
是个憨厚的四川汉子,平日里最爱跟大家讲他家乡的故事。那天他们被日军围困在一个小山坳里,弹药打光了,粮食也吃完了,眼看日军就要冲上来,
王大柱把最后一颗手榴弹紧紧握在手里,对身边的战友说“你们快撤,我掩护”,战友们不肯走,他急得眼睛都红了,一脚把一个小战士踹下山坡,自己则拉响了手榴弹,在日军的惨叫声中,与敌人同归于尽。
从南瓜店以身殉国的张自忠上将,他穿着整齐的军装,腰间别着手枪,站在阵地最前沿,指挥着士兵们奋勇杀敌。
子弹嗖嗖地从他身边飞过,他却丝毫没有退缩,还不断地鼓励士兵“兄弟们,给我顶住,咱们不能让小鬼子过去”。
当日军的炮弹落在他身边时,他只是晃了晃,然后继续指挥战斗,直到最后一刻,他还在喊着“杀敌报国”,倒在了血泊中,脸上却带着一丝坚毅的笑容。
到宜昌城外死守至最后一人的整营将士,他们被日军包围了三天三夜,没有水,没有粮食,只能靠喝雨水和嚼树皮维持生命。
可他们没有一个人投降,没有一个人退缩,用手中的步枪、大刀、甚至石头,跟日军展开了殊死搏斗。
最后,全营将士全部壮烈牺牲,阵地被鲜血染红,连空气中都弥漫着血腥味,可他们用生命守住了阵地,为大部队的撤退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那些鲜活的面孔、沙哑的呐喊,还有他们脚上磨穿的草鞋、手中握得发烫的老套筒,都永远留在了鄂北的土地上,成了再也回不来的牵挂。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喜欢川魂重铸抗日风云录请大家收藏:(m.qbxsw.com)川魂重铸抗日风云录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