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军在长沙前线的血战,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迅速传遍了千里之外的四川。
电报线里传来的战况,字字都带着硝烟味,在电报局职员指尖的摩斯电码声中震颤;
报纸上铅字印着的伤亡数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每一个川渝百姓的心上。
成都少城公园的阅报栏前,日日围得水泄不通,长衫老者用放大镜逐字辨认,短褂青年踮脚伸颈,读到惨烈处,总有人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喉间发出压抑的呜咽。
重庆码头的力夫们放下肩头的货担,聚在茶馆檐下听跑堂的念报,汗水混着泪水顺着黝黑的脸颊滑落,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听说了吗?新墙河那边,川军弟兄们拼了六天六夜,尸山血海啊!”穿粗布短打的汉子抹了把脸,声音带着哭腔,“我远房表弟就在那边,上次写信还说想家里的回锅肉……”
“粮食快断了,弹药也不多了,可小鬼子还在往死里攻……”
茶馆老板端着茶壶的手微微发抖,壶嘴的热气模糊了他眼角的红,
“昨天捐粮的队伍从店门前过,我把刚收的茶钱全塞进去了,就盼着能多送一颗子弹到前线。”
焦虑像藤蔓一样蔓延,却没有压垮这片土地上人民的脊梁。很快,自发的支援行动就在城乡各处兴起。
锦江边上的戏园子里,名角儿临时改了戏码,把川军死守阵地的故事编进《穆桂英挂帅》的唱段里,“辕门外三声炮”刚起调,
台下就有人红了眼眶,戏到高潮处,银元铜板像雨点般往台上扔,管事的捧着募捐箱在台下穿梭,箱底的叮当声比锣鼓更催人泪下。
青羊宫的市集上,卖糖画的老汉把熬糖的铜锅往旁边一推,举着小铲大声吆喝:
“买糖画的乡亲们,今天的钱全捐给川军弟兄!买一个糖画,就是给前线添一分力!”
深宅大院里的太太小姐们聚在绣房,打开妆奁,金镯子、玉耳坠、珍珠项链堆了满满一梳妆台,
平日里最宝贝的翡翠簪子,此刻被大小姐毫不犹豫地扔进木盒,“这点东西算什么?只要能保住国家,以后再挣就是了!”
从白发苍苍的老者颤巍巍摸出贴身的铜板,到稚气未脱的孩童把存钱罐摔在地上,将零碎的铜元捧给募捐的先生,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为前线的弟兄们攥紧拳头。
这份焦灼与热血,同样翻山越岭,传到了四川西南的大凉山深处。
会理地区的彝族山寨,平日里只有猎猎山风和兽鸣,此刻却被一种沉重而激昂的情绪笼罩。
当川军主帅刘湘带病指挥、将士们伤亡惨重的消息,通过走山串寨的货郎扁担上的报纸、或是山外传来的零星口信,一点点拼凑完整地呈现在族人面前时,山寨里的火塘边,沉默取代了往日的笑语。
货郎老马啃着烤土豆,用布满裂口的手点着报纸上的铅字,
“这里写着,川军一个连,打到最后只剩七个弟兄,还在往鬼子堆里冲……”围坐的族人手里的烟杆停在嘴边,火星明明灭灭,映着一张张凝重的脸。
大凉山的彝族儿女,世代在群山环抱中繁衍生息,陡峭的山路磨砺了他们坚韧的筋骨,脚底板的厚茧比牛皮还耐磨;
猎人与猎物的周旋练就了他们敏锐的身手,隔着百丈山林也能听出是獐子还是野猪;
火塘边的烈酒灌出了他们滚烫的性子,一言不合能拔刀,认定了朋友便肯把心掏出来。
他们心中那杆“忠义”的秤,比山巅的巨石还要稳固。
虽然身处深山,但“国家”二字,早已融入血脉——
那是祖辈传下来的故事里,彝汉百姓联手把偷越边境的强盗赶出去的记忆;
是看到山外逃难的汉人带着血痕讲述鬼子暴行时,心头燃起的愤懑。
“小鬼子都打到家门口了,川军弟兄在长沙流血,不就是为了护着咱们这些后方的人吗?”
蹲在火塘边的老猎手呷了口酒,酒液顺着嘴角流进花白的胡须里,“去年山外那个教书先生说过,覆巢之下无完卵,这道理咱懂!”
“刘司令带着四川子弟兵出川,咱们彝家人也是四川的一份子,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没人帮忙?”
年轻的沙马木呷把腰间的砍刀往地上一剁,火星溅到火堆里,“我阿爸当年跟红军送过信,说过要护着这片土地,现在轮到咱们了!”
议论声像篝火一样越烧越旺,最终,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一个人——会理地区的彝族头人,沙马阿黑。
沙马阿黑年近四十,身材如山中劲松般魁梧挺拔,古铜色的脸庞上刻着风霜的痕迹,那是常年在山间奔波留下的印记。
额头上一道浅浅的疤痕,是年轻时与黑熊搏斗的勋章。
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像鹰隼一样锐利,此刻却盛满了沉思,透着沉稳与威严。
他在彝族各部中威望极高,不仅因为他狩猎时能一箭射穿岩羊的眼睛,调解纠纷时能让最犟的汉子点头服气,更因为他心中装着整个族群的安危,也装着对这片土地的深沉热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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