汨罗江的秋汛刚过,江水却未显丝毫温顺,反倒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裹挟着丝毫冲下的枯枝败叶、断木残板,日夜不息地拍打着两岸焦黑的滩涂。
江水浑浊如泥,翻涌着暗黄色的浪涛,每一次撞击都发出沉闷的咆哮,仿佛在为这场旷日持久的血战低吼助威。
江风卷着浓烈的硝烟,一层叠一层地压在湘北这片伤痕累累的大地上。
空气里弥漫着呛人的辛辣,那是火药、硝烟与血腥混合的味道,吸进肺里,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让人忍不住咳嗽。
远处的天空被炮火熏得灰黑,连秋日的阳光都吝啬穿透,只留下一片压抑的昏黄。
正面战场上,川军第二十军的防线早已是满目疮痍。
日军的重炮日夜轰鸣,将原本还算齐整的战壕炸得崩裂变形,泥土被翻耕了一遍又一遍,混杂着弹片、碎石与凝固的血痂,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暗褐色。
阵地上的草木早已枯败成焦黑的炭条,只剩下几株断枝残茬,在秋风中瑟瑟发抖,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炮轰的惨烈。
将士们蜷缩在残破的掩体后,枕戈待旦,眼底布满了细密的血丝,眼球因连日不眠而浑浊,却依旧死死盯着对岸,那双眼眸深处,是掩不住的疲惫,更有一股死战到底的决绝。
阵地就像一根被拉到最紧的弦,哪怕再添一丝力道,便可能崩断,可每个人都死死咬着牙,用血肉之躯,勉强抵挡住日军一波波如潮水般汹涌的冲锋。
就在这战局僵持、压力如山,连空气都仿佛凝固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当口,一支特殊的队伍踏着尘土,悄然抵达了汨罗江东岸的川军营地。
两千一百名彝家子弟,风尘仆仆,自千里之外的大凉山跋涉而来。
他们的队伍虽不如正规军那般队列严整,却透着一股山民特有的悍勇与坚韧。
每个人的脚步都沉稳有力,仿佛踏在群山之上,每一步都带着大山赋予的厚重。
队伍里,有人赤着脚,脚掌磨出的厚茧比牛皮还硬,沾着一路的泥尘;有人穿着草鞋,草绳早已磨得发亮,露出里面补丁摞补丁的麻布袜。
为首的汉子名叫沙马阿黑,身形挺拔如山梁上的古松,站在那里,便如同一尊沉默的铁塔,自有一股威慑人心的力量。
他的皮肤是常年被高原烈日与山风淬炼出的深褐黑色,颧骨棱角分明,像是被山斧精心雕琢过。
双眼尤其锐利,如同凉山深处的雄鹰,瞳仁黑亮,仿佛能穿透眼前弥漫的迷雾与硝烟,直抵敌人的心脏。
他肩上斜挎着一杆老式猎枪,枪管上布满了细密的划痕,那是常年在山林里磕碰留下的印记,却被擦拭得锃亮,泛着冷光。
腰间别着两柄长短佩刀,长刀用于劈砍,短刀便于近身搏杀,刀柄上缠着一圈褪色的红布,那是出发前,凉山的阿妈们跪在神山下,焚香祷告了整整一夜,亲手系上的平安布条,布角还沾着些许酥油的香气。
队伍中,沙马木呷走在靠前的位置。
他生得沉默寡言,嘴唇总是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眼神沉稳得像深山中的古井,不起半点波澜。
他肩上扛着全队最重的行囊,里面装着给养和几枚备用的手榴弹,腰间别着一柄祖传的老猎刀,刀身并不起眼,却布满了经年累月与野兽厮杀、与山石碰撞留下的细密豁口,每一道豁口都藏着一段与山林较劲的惊险往事。
他走路时悄无声息,脚尖先落地,像是在随时准备扑向猎物。
队伍里的每个人,都背着各式各样的武器。
除了少数缴获的步枪,更多的是猎枪——
有的是祖辈传下来的火铳,铁管泛着暗红色的光泽;有的是自己打磨的土造猎枪,虽简陋却实用。
腰间的长刀、短刀样式各异,还有些人背着自制的锋利梭镖,箭头淬过猎兽用的草药,虽不足以致命,却能让人剧痛难忍。
他们身上的衣物多是粗布缝制的彝族传统服饰,靛蓝或黑色的土布上,绣着简单的火焰纹或羊角纹,虽朴素甚至有些破旧,却都洗得干干净净,浆洗得发硬。
每个人的眼神里都透着一股不容小觑的锐气,那是常年在山林中与野兽周旋、与天争食磨砺出的狠劲。
川军营地的炊烟袅袅升起,混杂着硝烟味,形成一种奇特的气息。
将士们看着这群从西南深山赶来的彝兵,个个心中生出敬重。连日血战,兵源损耗极大,阵地上早就缺人缺得厉害,轻伤的士兵缠着绷带继续作战,重伤的躺在掩体后,还在给战友们递子弹。
谁也没想到,千里之外的凉山同胞,竟能自发组织起这么一支队伍,不远万里,出关赴国难。
几名川军老兵立刻端来刚熬好的米汤,那米汤熬得浓稠,飘着淡淡的米香。
又抱来一捆新草鞋,草鞋是后方百姓连夜编的,草绳结实,鞋底还垫了层麻布。
他们快步迎上前,脸上带着真切的感激,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弟兄们,一路辛苦了,快歇歇脚,喝口热汤暖暖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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