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伙伴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像一群受惊的小麻雀,慢慢挪进院子。二柱子挠着头,不好意思地说:“婶子,我们不是故意的......丫蛋跑太快了,我们喊她她不理......”
“没事。”妈笑了笑,牵着我的手往屋里走,“等着,婶子给你们拿好吃的。”
她从炕头的柜子里翻出个铁皮盒子,盒子上印着褪色的红牡丹。打开的时候,我看见里面装着几块饼干,用油纸包着,是前几天表姑来走亲戚送的。表姑说这是城里买的苏打饼干,妈一直舍不得给我吃,锁在柜子里,说要留着过年。
她把饼干分给小伙伴们,每人两块,自己一块都没留。二柱子狼吞虎咽地吃着,饼干渣掉了一地,像撒了把碎渣子;小花小口小口地啃,眼睛还偷偷看我,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其他几个孩子也吃得小心翼翼,好像那是什么稀世珍宝。
“慢点吃,不够还有。”妈坐在炕沿上,看着我们,脸上的愁云好像散了点,虽然眼睛还是红的,眼角的皱纹里还藏着泪。
小伙伴们吃完饼干,说了几句“谢谢婶子”,就悄悄走了。临走时,二柱子碰了碰我的胳膊,小声说:“明天还玩不?我让我哥教咱爬树,那上面看得远。”
我看了看妈,她冲我点点头,手在我磕破的膝盖上轻轻揉着。
“玩。”我说,声音还有点哑。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我和妈。她坐在炕沿上,给我补早上被树枝勾破的裤脚,针线在粗布上穿梭,“沙沙”响。阳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有几根白头发,在光里看得特别清楚,像冬天落在头上的霜。
“丫蛋,”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以后别跟你爸置气,他......他就是那样的人,改不了了。”
我没说话,心里却狠狠地想:不,我再也不理他了。等我长大了,就带妈走,走得远远的,再也看不见他。
那天晚上,爸回来的时候,带着一身酒气,骂骂咧咧地踢门。我没像往常那样躲进被窝,而是站在妈身后,瞪着他。他看见我,愣了一下,想说什么,可对上我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摔摔打打地进了里屋,连灯都没开。
妈拉了拉我的手,摇摇头。我没动,心里那个决定,像生了根的树,牢牢地扎在那里。
半夜里,我被尿憋醒,看见妈不在炕上。走到院子里,看见她蹲在灶台前,火光映着她的脸。她手里拿着那个绿瓶子,正往灶膛里倒,褐色的液体“咕嘟咕嘟”流进去,冒出刺鼻的烟。然后她把空瓶子踩扁了,扔进灶膛深处,火苗“腾”地窜起来,舔着铁皮,很快就把瓶子烧得变了形。
“妈?”我小声喊。
她回过头,脸上沾着烟灰,看见我,笑了笑:“醒了?快回屋睡,明天还得上学呢。”
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的腰,像下午在厕所里那样。灶膛里的火很暖,烤得人心里也暖暖的。
从那天起,我像变了个人。
以前放学回家,我总爱跟在妈身后,看她做饭、喂猪、缝补衣裳,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现在,我一放下书包就去看书,煤油灯的光昏昏黄黄,照着课本上的字,也照着妈在灯下纳鞋底的影子。她纳鞋底的线拉得很长,“嘣”地一声弹回去,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别太累了,早点睡。”妈总这么说,给我端来一碗热水,里面泡着两颗红枣。
“没事,妈,我想考县里的初中。”我说,眼睛没离开课本。县里的初中要住校,我想离爸远一点,也想让妈少操点心。
她愣了一下,手里的针线停了,然后笑了,眼睛里闪着光,像落了星星:“好,好,我家丫蛋有出息。妈给你攒学费,多喂两头猪,年底卖了就够了。”
爸还是老样子,喝酒、打牌,偶尔回家,看见我在看书,就骂骂咧咧地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迟早是别人家的人”。我假装没听见,继续翻书,妈就把他拉到一边,小声地劝,有时候会吵起来,但她再也没掉过眼泪,也再也没让我看见过那个绿瓶子。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我跑走后,妈把农药倒进菜地里,浇了那片总也长不好的白菜;绿瓶子踩扁了扔进灶膛,烧得连灰都没剩下。她还去村头的庙里烧了香,求菩萨保佑我平平安安,考上好学校。
初中,高中,我都是村里第一个考上的。每次去学校,妈都会半夜起来给我烙饼,往我兜里塞煮鸡蛋,送我到村口的公路边,看着我坐上拖拉机,直到拖拉机变成个小黑点,她还站在那里,手里挥着我的旧围巾。
爸在我高二那年,跟邻村一个寡妇跑了,没带走家里一分钱,也没留下一句话。妈知道了,只是叹了口气,说:“走了也好,清净。”她把爸的东西都扔进了柴房,再也没提过他。我抱着她,像小时候那样,把脸埋在她的后背,说:“妈,等我考上大学,带你走,咱再也不回这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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