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说话,只是拍了拍我的手,指尖的茧子蹭着我的胳膊,有点痒,又有点暖。
大学录取通知书寄到村里那天,邮递员在村口喊我的名字,声音大得半个村子都能听见。妈正在喂猪,手里还攥着猪食瓢,听见喊声,手一抖,瓢掉在地上,猪食洒了一地。她跑过来,抢过通知书,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才小心翼翼地打开。
纸上的字她认不全,可“大学”两个字看得真真的。她捧着那张纸,看了又看,眼泪掉在上面,晕开了墨迹。旁边的二柱子妈拍着她的肩膀:“他婶子,这下好了,丫蛋出息了,你熬出头了!”
妈咧着嘴笑,眼泪却掉得更凶,像个孩子。她拉着我往家跑,从柜子里翻出那个铁皮盒子,里面还有几块饼干,是上次表姑来送的,已经有点受潮了。她说:“吃块饼干,沾沾喜气。”
我咬了一口,饼干有点硬,可心里甜得发慌。
现在,我在城里工作,租了间不大的房子,带着妈一起住。她找了个小区保洁的活儿,每天下班回来,都会给我做我爱吃的西红柿炒鸡蛋,跟我说小区里的事:谁家的狗丢了三天又自己找回来了,谁家的月季花开得比碗还大,谁家的孩子跟我小时候一样,总爱躲在树后面偷偷看蚂蚁。
她脸上的皱纹多了,可笑容也多了,眼角的笑纹像朵盛开的菊花。再也不是那个站在厕所里哭,看着绿瓶子掉眼泪的女人了。
上个月休班,我带妈去公园,看见有孩子在玩捉迷藏,躲在松树后面,笑得咯咯响,像撒了把银豆子。妈看着他们,突然说:“那时候你跑回家,膝盖都磕破了,血珠子往下掉,我心疼坏了。后来给你上药,你咬着牙不吭声,跟个小大人似的。”
我挽着她的胳膊,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像当年玉米杆堆里的温度。风穿过公园的树林,“沙沙”响,像玉米叶在轻轻晃。
“妈,”我说,“以后咱们再也不分开了。”
她点点头,眼睛有点红,却笑着说:“嗯,不分开了。”
我知道,那些藏在柴火垛后面的恐惧,那些差点失去的东西,都已经被远远地甩在了身后。可我总记得那个下午,透过玉米杆缝隙看到的一切——妈垂落的眼泪,那个绿得发冷的瓶子,还有自己光着脚奔跑时,脚下滚烫的土地。
是那一眼,那阵疯跑,把我们从泥沼里拉了出来。现在回头看,那条走出来的路,每一步都浸着光,暖烘烘的,像妈当年灶膛里的火,一直亮到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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