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敻（xiòng），字琼之，五代十国巴蜀文坛与官场的“双栖奇人”。正史寥寥数语，仅载其历仕前蜀、后蜀，官至太尉，工于词，《花间集》存其词五十五首；而蜀地野史、宫闱杂记与文人轶闻中，他的一生却是一部揉着刀光剑影与软语柔情的传奇，占比逾八成的逸事，才真正勾勒出这位“五代艳词上驷”的鲜活模样。
前蜀通正元年（916），顾敻初入仕途，只是给事内廷的小臣，掌宫廷文墨，地位低微。彼时蜀主王建年事已高，太子王衍耽于游乐，宦官宋光嗣、外戚唐文扆窃弄权柄，朝堂乌烟瘴气。这年暮春，王建驾临摩诃池御苑，百官随行。忽有一只秃鹙（秃鹫）盘旋于池面之上，爪下竟抓着半片宫嫔的绣帕。左右宦官皆呼“祥瑞”，唯有顾敻立于阶下，眉头紧锁，潜口吟出两句诗：“昔日曾看瑞应图，万般祥瑞不如无”。诗句刚落，便被宋光嗣的耳目听去。宦官连夜构陷，称顾敻“借鸟讽主，诅咒国运”，王建震怒，命人将其打入天牢，拟次日午时问斩。野史《蜀梼杌补遗》载，当晚有两件事救了顾敻：一是他在牢中仍挥毫填《荷叶杯》，“歌发谁家筵上，寥亮，别恨正悠悠”，笔墨传至王建案前，蜀主惜其才思；二是禁军统领密报，那只秃鹙实为秦州叛将所放，爪下绣帕是被掳宫人的遗物，顾敻的诗竟是一语成谶。次日，王建当庭释放顾敻，非但不罪，反而擢其为茂州刺史。临行前，顾敻又填一阕《醉公子》，暗讽宦官“岸柳垂金线，雨晴莺百啭。家住绿杨边，往来多少年”，满朝武官皆抚掌大笑，唯有宋光嗣等人恨得牙痒。
顾敻性好诙谐，尤善以文为刃，讥刺时弊。前蜀武举考试，多是世家子弟捐钱买官，或是匹夫之勇的粗人，竟有考生连“兵者，诡道也”都不知。顾敻见状，连夜作一篇《武举谍》，仿科考策论体例，句句反讽：“弓马不精，可凭金银铺路；韬略全无，能借裙带登堂”，又写“上阵则弃甲曳兵，归朝则贪赃枉法，此等武举，不如儿戏”。这篇《武举谍》被人抄录后，贴在成都城朱雀门墙上，一夜之间传遍巴蜀。武举考生怒而围堵顾敻府邸，他却大开府门，捧酒对饮：“诸君若能答我一问，我便烧文谢罪——‘三军可夺帅也’下一句是何？”竟无一人能答。此事传到王建耳中，他非但不怒，反而对左右说：“顾敻一针见血，胜似百个谏官。”也正因这份敢言与才思，顾敻在官场上虽得罪人无数，却始终能得君主青眼。
因这份赏识，顾敻擢升茂州刺史，茂州地处蜀西，虽偏远却安宁。他在此任上五年，远离宫廷纷争，将半生心力都倾注于填词。野史《花间野语》载，他的词中，藏着一位名叫“红绡”的歌女。红绡是茂州城乐籍女子，善弹琵琶，尤爱唱顾敻的词。顾敻常微服至酒楼，听她唱“永夜抛人何处去？绝来音”，两人渐生情愫。他为红绡填的《诉衷情》，那句“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便是深夜对坐时的肺腑之言。相传红绡曾问他：“君为刺史，何劳为我等弱女子填词？”顾敻答：“乱世之中，武将争权，文臣谋利，唯有闺中女子的爱恨，最真最纯。”他在茂州所作的三十馀首词，皆以红绡与民间女子的情思为蓝本，语言质朴，情真意切，汤显祖曾评其“手捻裙带，尽得娇痴”。前蜀灭亡（925）时，后唐大军入蜀，顾敻因平日清廉，又与百姓无争，得以免死。混乱中，红绡不知所踪，顾敻余生再未娶妻，其词中“恨郎何处纵疏狂，长使含啼眉不展”，便成了永恒的追忆。
前蜀灭亡后，顾敻暂隐避世，后蜀建国（934），孟知祥闻顾敻之名，派人将其召回成都，授中书舍人，后累官至太尉。彼时孟昶继位，初期励精图治，后期耽于享乐，与花蕊夫人终日宴饮。顾敻深知后蜀偏安，终难长久，便以“老迈”为借口，不问政事，只在府中填词宴客。孟昶曾命他为花蕊夫人填新词，他却呈上《酒泉子》：“香灭绣帏人寂寂，倚槛无言愁思远”，暗劝孟昶莫忘国事。花蕊夫人聪慧，竟能领会，亲自到顾府致谢，赠其蜀锦百匹。野史载，后蜀广政末年，宋军伐蜀，孟昶欲派顾敻为使，前往宋营议和。顾敻却称病不起，连夜将自己的词稿整理成册，藏于锦盒之中。他对门人说：“我历两蜀，官至太尉，未立寸功，唯留词五十五首，可证我心。”宋军攻破成都（965）后，王全斌的部将闯入顾府，见其案上唯有词稿，并无金银，便欲焚毁。恰逢有随军文人识得顾敻之名，大呼“此乃花间珍品”，才将这五十五首词保存下来，最终收录于《花间集》。
顾敻存世的五十五首词，皆为艳情之作，却句句藏着他的人生轨迹。野史《十国词话》载，其词可分三类：一是前蜀宫闱之讽，如《河传》“天涯离恨江声咽，啼猿切，此意向谁说”；二是茂州风月之思，如《荷叶杯》“记得那时相见，胆战，鬓乱四肢柔”；三是后蜀乱世之叹，如《虞美人》“玉郎还是不还家，教人魂梦逐杨花，绕天涯”。相传顾敻临终前，曾在词稿后题字：“词为心声，艳为表象，一生颠沛，皆在其中。”他死后，门人将其葬于成都浣花溪畔，与杜甫墓相望。宋初，有文人至其墓前，见墓旁生满兰草，花开时节，竟似有歌声从墓中传出，正是那首“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正史中的顾敻，是两蜀的太尉，是《花间集》的词人；而野史中的他，是敢骂权贵的谏臣，是深情重义的爱人，是乱世中以词为盾的智者。那五十五首词，便是他一生的缩影，在五代的烽火中，绽放出最柔美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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