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三年秋七月,邺城的铜雀台被猎猎玄旗染成了墨色。
十万大军列阵于台下,铁甲在烈日下泛着冷冽的寒光,马蹄踏起的尘土遮天蔽日。曹操身着玄色王袍,头戴十二旒冕冠,手扶倚天剑站在高台之上。许都的大火烧尽了汉祚余烬,宛城的鲜血浇灭了中原叛乱,代北的铁骑平定了边疆烽烟,这位六十三岁的乱世枭雄,终于能将全部锋芒,指向汉中那个织席贩履的老对手。
他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大军,声音沙哑却声震四野:“刘备织席小儿,窃据益州,觊觎汉中,犯我疆土!今日孤亲率十万大军西征,定要踏平定军山,生擒刘备,一统西川!传令下去,大军即刻开拔!”
十万将士齐声呐喊,声震天地。先锋部队率先启程,紧随其后的是绵延数十里的粮队——一车车粮草从各州郡源源不断地运来,其中大半来自刚刚经历过叛乱与屠城的南阳郡。民夫们面黄肌瘦,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在队伍末尾,监军的鞭子抽在背上的脆响和压抑的啜泣声,混杂在马蹄声里,被风吹向远方。
通往汉中的栈道蜿蜒在崇山峻岭之间,像一条黑色的巨蛇,吞噬着一支又一支队伍。秦岭的云雾终年不散,脚下是万丈深渊,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曹操坐在颠簸的马车上,撩开窗帘望着窗外的险峻山势,眉头紧锁。他知道,这场仗不好打。可他更知道,汉中是益州咽喉,关中门户,若不能拿下汉中,长安永无宁日,曹魏的西线将永无宁日。
九月,大军终于抵达长安。曹操坐镇未央宫旧址,调度西线粮草兵马,同时遥控天下局势。抵达长安的第一件事,他便颁布了一道震动天下的诏令——《举贤勿拘品行令》。
诏令刻在丈高的青石碑上,立于长安各城门和各州郡官署门前。过往百姓纷纷驻足观看,识字的书生大声念着上面的文字:“昔伊挚、傅说出于贱人,管仲,桓公贼也,皆用之以兴。萧何、曹参,县吏也,韩信、陈平负污辱之名,有见笑之耻,卒能成就王业,声着千载……今天下得无有至德之人放在民间,及果勇不顾,临敌力战;若文俗之吏,高才异质,或堪为将守;负污辱之名,见笑之行,或不仁不孝而有治国用兵之术:其各举所知,勿有所遗。”
这道诏令,彻底撕碎了汉代四百年来以“德行”“门第”为圭臬的察举制度。无论你是出身寒门的农夫,还是身负污名的罪臣之后,无论你是否孝顺父母、是否遵守礼教,只要有一技之长,能为曹魏所用,一律予以重用。
诏令一出,天下哗然。颍川荀氏、陈氏、河内司马氏等世家大族纷纷上书反对,认为此举败坏礼教,动摇士族根基,是“乱世之法,不可久行”。可曹操却力排众议,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堆积如山的反对奏表尽数付之一炬。熊熊火光映着他苍老却依旧锐利的脸庞,他厉声喝道:“乱世之中,能平定天下者,才是真英雄!若只凭门第选官,只看德行用人,孤何时才能一统天下?何时才能还百姓一个太平?”
长安的丞相行辕里,司马懿看着手中抄录的诏令,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他太懂曹操的心思了:汉中战事胶着,急需能征善战的将领和打理后勤的能吏;世家大族势力盘根错节,借选官之事提拔寒门,正好可以制衡士族,加强中央集权;更重要的是,向天下人昭示,曹魏才是真正不拘一格用人才的政权,是天命所归的正统。
“魏王此举,真是深谋远虑。”陈群站在司马懿身边,轻声叹道,语气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只是如此一来,世家与寒门的矛盾,只怕会愈发尖锐。日后怕是要生出不少事端。”
司马懿摇了摇头,沉声道:“乱世之中,实力才是根本。只要能拿下汉中,击败刘备,这点矛盾,自然能压下去。若是输了汉中,别说世家不满,只怕天下都会动荡。”
一直闭目养神的贾诩闻言,缓缓睁开眼,枯瘦的手指捻着花白的胡须,声音沙哑却字字精准:“淮南的蒋欲川,必能将此令推行得最好。他治下淮南,本就不问出身,唯才是用。这道诏令,于他而言,不过是顺水推舟。”
曹操闻言,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没错。孤最放心的,就是欲川。东线有他在,孤才能安心西征。”
远在千里之外的淮南,蒋欲川收到曹操的诏令后,没有半分迟疑,当即命人将诏令抄写数百份,张贴在淮南各郡县的村口、集市和军营门口。
他深知淮南历经战乱和瘟疫,十室九空,人才凋敝,正是用人之际。帅府门前的考核场上,没有门第之分,没有贵贱之别,只看真才实学。无论是耕田的农夫、打铁的工匠,还是流落的书生、退伍的士卒,只要有一技之长,都能前来应试。
有个名叫老河头的老农,瘸了一条腿,却凭着三十年治理芍陂的经验,当场指出了芍陂堤坝的三处致命隐患,还画出了详细的修缮图纸。蒋欲川亲自扶他坐下,当场任命他为芍陂屯田都尉,拨给他五百民夫和充足的钱粮,全权负责堤坝修缮事宜。老河头激动得老泪纵横,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将军放心,老奴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一定把芍陂修好!绝不让淮南的百姓再受水患之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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