碍于曹操生前“蒋欲川乃曹魏东线屏障,不可轻动”的叮嘱,加上蒋欲川守土无过、履职无瑕、民心所向,曹丕不愿落下“猜忌功臣、薄待旧臣”的骂名,不敢明罪、不敢罢黜、不敢诛杀。
故而,他选择了帝王最隐忍、最稳妥、最无声的清算——温水煮蛙,渐进削权。
一道道加盖王印的调令,以“新政改制、统筹疆域、规整军政”为名,连绵送往合肥,每一道都冠冕堂皇,无一字追责,却刀刀见骨:
第一道调令:“兖州防务空虚,着淮南都督蒋欲川,划拨半数戍边精锐,归兖州都督曹休统辖,共御江东。”
第二道调令:“新政推行,全国民政统一。着朝廷遣刺史王凌入驻淮南,接管粮储、吏治、户籍、农事诸事。”
第三道调令:“规范地方奏事流程,自今日起,淮南所有军政要务,需双奏中枢,待批复后方可施行。”
层层拆解、步步蚕食,不过月余,蒋欲川数十年积攒的边关权柄,便被悄然拆解过半。
时值黄昏,淮水落霞铺满江面,将河水染成一片熔金。
晚风微凉,拂过淮南水岸,江面静水无波,看似平和安然,水下却暗流缓缓涌动,一如当下的淮南局势、朝堂人心。
帅帐之内,蒋欲川逐一审阅完三道调令,指尖轻轻抚过文书落款鲜红的王印,指腹摩挲着那方熟悉的印文,神色无怒、无愤、无寒,只剩一片通透平静。
案头一侧,堆着厚厚的屯田台账、流民户籍,墨迹未干,是他昨夜刚批阅完的;另一侧,放着一封曹植的来信,信纸上画着一株歪歪扭扭的麦苗,旁边写着“淮南麦熟,盼与兄共尝”。
陈默立在一旁,双拳紧握,指节泛白,眼底满是愤懑:“将军!曹休是曹丕潜邸旧部,王凌是太原王氏子弟,这哪里是改制,分明是卸磨杀驴!跟着您镇守淮南三年的李校尉,今日也被调往兖州了!您镇守东线四载,拒江东、固边防、安万民,淮南固若金汤,从未有过半分差错,新王怎能如此不公!”
蒋欲川抬眸,望向窗外沉沉落日,落日余晖洒在他的脸上,柔和了眉眼间的凌厉。他缓缓起身,走出帅帐,独立淮水之滨。
岸边的田埂上,老农正牵着牛耕地,泥土翻涌,带着初春的清香;不远处的村落里,炊烟袅袅,孩童的嬉笑声随风传来。
他望着这片生机勃勃的土地,想起数载之前,也是这般暮春黄昏,曹操深夜驻马淮南营中,二人对坐篝火旁,抛开君王身份,不问兵戈战事,只看田间麦苗,只论屯田利弊。那句“守民即守国”的叮嘱,早已刻入骨髓,成了他半生立身准则。
先王知他守土本心,容他中立风骨;新王要的是臣服依附、朝野归一。
世事更迭,本是常理。
他轻声开口,语气温和却笃定,指着田埂上的老农:“陈默,你看他。他不管谁当魏王,不管谁掌兵权,只盼着今年风调雨顺,有个好收成,能吃饱饭。
我掌兵权,是替大魏守山河、护这些百姓;我失兵权,依旧可为淮南理农事、安这些流民。
权柄是身外之物,可予可收。唯独安民本心,不可改、不可移。”
面对层层削权,他选择柔性坚守:不抗诏、不怨君、不结私党、不造怨言,坦然交出拆分的兵权事权,逐项梳理军务台账,逐条交接戍防部署,一丝不苟、坦荡磊落。
同时即刻整理境内民政台账,第二日便带着吏员下乡巡查春耕,督导粮储、修缮水利、安抚乡老,将所有精力尽数沉于民生烟火。
闲暇之时依旧与曹植互通书信,内容只谈各地农事收成、麦苗长势,从不涉及朝堂权力纷争,守住知己之交的纯粹,也守住自身最后的立场。
不争,是恪守臣节;坚守,是不负本心。
夜色渐沉,星月渐升。
他立于水岸星空之下,一身素衣,洗去大半沙场锋芒,只余温润赤诚。腰间梨纹木符微微发烫,与千里之外西陵城头的那缕微凉,无声共鸣。
千里之外,西陵江岸,暮夜江风凛冽,卷着潮声拍打着江岸礁石,溅起细碎的水花。
吕莫言手持江东最新防务调令,立在城楼暗影之中,身前摊着画满记号的沿江布防图。不远处,朝廷指派的监军李墨,正带着两名侍卫,假意巡查,实则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听完暗探传回的曹魏朝堂变局、蒋欲川渐被疏权的完整经过,他指尖停在布防图上“合肥”二字上,久久未动,心绪极为复杂,绝非单一悲戚。
他最先生出的,是彻骨的同病相怜。
长久以来,孙权一心想要借着占据荆州的势头开疆拓土,对他数次提出的联蜀抗魏谏言置之不理,反而愈发倚重主张征战的吕蒙等人。为了削弱他在上游江面的话语权,朝廷不断以调配防务为由,拆分他手中仅存的兵力;他结合江水地势拟定的沿江布防方案,也常常被李墨暗中驳回修改,理由是“过于保守,有碍霸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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