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成都,暑气已经开始蒸腾了。
周末,林墨在招待所吃完早饭,正翻看李干事昨晚整理出来的行程表。表格上用红笔标注了三行字——川派掌墨大木匠、川渝镂空雕花木雕匠人、崇州老篾匠。这些都是李干事通过省二轻局的熟人打听到的,名字后面附了地址和简单备注。
“林顾问,今天的安排是先拜访掌墨大木匠贺师傅。”李干事端着一碗稀饭在旁边坐下来,“他的儿子在二轻局的木材处工作,昨天帮我们打了电话,说老人家上午有空。”
林墨点了点头:“下午去看那个雕花师傅?”
“对。姓周,住在崇州下面的一个镇上。从贺师傅那边过去,大概一个多小时车程。”
“行,走吧。”
贺师傅住在成都西郊的一个老院子里。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站在院门口等着,正是贺师傅的儿子贺国良。
“爸,轻工部来的林同志到了。”贺国良提高声音喊了一声。
老人抬起头,目光落在林墨身上。:“轻工部的?来我这做什么?”
“来看看川派的大木作。”林墨走到一根房梁前面蹲下来。“贺师傅,这根梁做的是穿斗式的吧?”
贺师傅的目光动了动:“你看得出来?”
“川西的民居,穿斗式用得最多林墨用手指顺着墨线走了一遍,“您现在弹的这道线,是榫头的位置?”
贺师傅没有回答,而是走到那根房梁的另一端,拿起一把斧头:“你跟木匠学过?”
“学过一些。”
“那你来试试。”
林墨接过斧头,掂了掂分量,然后开始在房梁上落斧。他没有直接劈砍,而是先用斧背沿着墨线敲了一遍,把木纤维震松,然后顺着纹路一斧一斧地劈下去。
贺师傅站在旁边看着,一直没有说话,偶尔轻轻点一下头。等林墨劈到第三个榫位的时候,贺师傅开口了:“你学过北方的做法。”
“学过一点。”
贺师傅看了几斧之后,点了点头:“对。就是这个路数。你手上功夫不差。”他顿了顿,忽然又问了一句,“你来我这,是想学这个?”
“是。”林墨直言不讳,“我想学川派大木作的核心技法。特别是穿斗式结构的节点处理、梁枋交界的榫卯变化、转角处的受力分配。以后全国的建筑都会越来越多,木结构也会重新被重视起来。我不想等到那时候才发现很多手艺已经失传了。”
贺师傅没有立刻回应。他转过身,走到工坊角落的一堆旧料旁边,翻了一会儿,抽出一截一尺来长的方料,放在工作台上,然后拿起墨斗在上面弹了几条线:“你知道穿斗式里有一种做法,叫‘拐子榫’吗?”
“听说过,但没有亲眼见过。”
“那你来看。”贺师傅把方料固定好,拿起凿子和锤子开始动手。他做得不快,但每一凿都精准有力,碎木屑从凿口翻飞出来,落在工作台上,渐渐堆成一小撮。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一个结构精巧的榫头就成型了。榫头从方料的侧面拐了一个直角弯,像一段拐了弯的榫舌。
林墨蹲下来看了很久,又拿起那块料,翻来覆去地看:“这个榫头,是用来连接转角处的梁枋的?”
“对。”贺师傅把工具放下,“川西的老房子,转角处受力最复杂。如果只用普通的直榫,时间久了会松动。拐子榫把力从两个方向分散出去,房子住几十年都不会晃。”
“能教我吗?”
贺师傅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也不是不行,北方宫廷榫卯也挺感兴趣,想看看能不能融合进我们的手艺里,以前学了一下,看你的手法应该是得了传承的,我们交换手艺吧。”
林墨在贺师傅这里待了整整一天菜。贺师傅从头到尾教了他三种穿斗式的节点处理方式,还把一种特殊的梁柱连接方法演示给他看。
下午,林墨在贺师傅这里留了几本部京派榫卯的的书籍。
告别的时候,贺师傅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下次来,我教你一种只传给本门弟子的大梁拼接法。”
林墨转回身,朝贺师傅拱了拱手:“好,下次我来。”
崇州的老篾匠姓郑,在镇上一间老房子。林墨到的时候,工坊在后院,四面墙上挂满了竹编成品——背篓、提篮、果盘、斗笠、鱼篓、竹扇、竹席,大小规格不一,编法各有特色。
林墨将自己想学篾匠的手艺的来意后。
“你是做木工的?”郑师傅打量着他 的手。
“也会竹编。广东那边学过一些,崇州这边的做法跟广东不太一样,想跟您学学。”
郑师傅没有说什么,从墙角抽出一根竹篾递给他:“你走一刀给我看。”
林墨接过竹篾,按照在广东学的手法劈了一刀。郑师傅看着刀刃下分离出来的竹篾片,观察了一会儿才开口:“广东的劈法。你倒是不藏私。”
“我在广东学过一些,想看看这边的做法有什么不同。”
郑师傅走到工作台边,拿起一把篾刀,又取了一根新竹:“广东的竹编,偏精致,讲究细密。崇州这边不一样,我们的竹子粗,纤维长,做的东西也大。编背篓、编筐子、编晒席,要的是结实耐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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