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强压住激动,疯狂给几步之外的杨鹏使眼色,手指隐秘地指向那尊观音像,眼神里充满了“快看!大漏!”的炽热。
杨鹏踱步过来,目光淡淡扫过那尊像,嘴角却勾起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带着了然和无奈的弧度。他蹲下身,随手拿起旁边一个不起眼的青花小碟把玩,状似闲聊般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我的耳中:
“象牙?好东西啊。不过,老弟,记住喽,真象牙的纹路,是交叉的网格纹,像渔网,行话叫‘勒兹纹’。”他用手指在碟子上虚划着,“你再看看这个……”他下巴朝那观音像点了点,“纹路是啥?是不是一圈一圈的同心圆?这叫‘施氏纹’,是猛犸象牙或者海象牙仿的。真象牙是‘短毛’料,细腻;猛犸牙是‘长毛’料,纹粗。还有这手感,真象牙温润贴手,这个……有点滑,像打蜡了。”
我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刚才的激动如同被戳破的气泡,只剩下难堪的燥热。原来,那迷人的光泽,可能是化学抛光;那古朴的造型,可能是机器压制。
杨鹏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继续往前走,边走边低声给我科普行内的“黑话”切口:
“红珊瑚,行里叫‘海鲜’,因为采自深海;老虎骨,叫‘大猫骨’,避讳;真品官窑瓷器,叫‘到代’;高仿做旧,叫‘妖气’或者‘新仿旧’;专门设局坑人的假货,叫‘埋地雷’;打眼买了假货,就叫‘吃药’……这行当,水浑着呢,开口说话都得带三分小心。”
他带着我穿行在拥挤的摊位间,如同一位经验丰富的猎人,在危机四伏的丛林里闲庭信步。他随手拿起物件点评,每一句都精准地切中要害:
- 拿起一个“宋代”青瓷碗:“这开片太刻意,像拿冰裂纹玻璃胶粘的。真哥窑的‘金丝铁线’,是窑变自然形成的。”
- 指着一个“清代”粉彩大瓶:“这彩太艳,画工太板,人物开脸像印上去的。底足露胎处火石红是喷枪烧的,浮。”
- 停在一个卖“古玉”的摊前,拿起一块“汉代”玉璧:“这沁色,拿硫酸咬的,颜色死板不自然。真土沁是千年慢慢渗进去的,有层次,有过渡。这雕工……电动陀具的痕迹太明显,刀工软绵绵的。”
他讲得深入浅出,结合实物,让我大开眼界,冷汗涔涔。原来每一件看似古意盎然的物件背后,都可能藏着精心的骗局。一圈转下来,两三个小时过去,腿脚酸麻,汗流浃背。偌大的市场,竟真如杨鹏所言,没发现一件能入他法眼的“漏”。偶尔看到一两件开门(特征明显)的老东西,不是残损严重,就是价格高得离谱,摊主精明得像狐狸,开口就是“祖传”、“海外回流”,价格咬得死紧,丝毫没有捡漏的空间。
走出市场大门,午后的阳光刺得我眼睛发酸。巨大的失落感像沉重的铅块,压得我喘不过气。最后一丝幻想,在杨鹏那双锐眼和市场残酷的现实面前,被击得粉碎。我像一只斗败的公鸡,垂头丧气,脚步沉重。
“走!”杨鹏有力的手臂一把搂过我的肩膀,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别蔫头耷脑的!哥请你吃烧烤!喝点冰啤酒,啥烦心事都冲没了!”
---
街边大排档,烟火缭绕。冰凉的啤酒一杯杯下肚,冲淡了喉咙的干渴,却冲不散心底那沉甸甸的惆怅和迷茫。几瓶酒下肚,酒精放大了情绪,我的失落和沮丧几乎要溢出来。
“鹏哥……你说得对,漏……哪那么好捡。”我苦笑,晃着酒杯里金黄的液体,“这世道,想靠点本事、靠点运气翻身,怎么就这么难?沙场不行,古玩也不行……难道我这辈子,真就只能窝在档案室里,当个透明人?”
杨鹏撸完一串滋滋冒油的羊肉串,拿起纸巾擦了擦嘴,目光透过烧烤摊升腾的白烟,变得深邃而冷静。他看着我,语气平缓却带着一种穿透力:
“小王,沮丧没用。你得换个角度想。你以前开沙场,做的是看得见的生意,追求的是源源不断的现金流,那是‘明财’。你现在待的地方,”他用筷子点了点北城区管理处方向,“看着不起眼,甚至憋屈,但它代表的是另一种东西——**权利**。”
“权利?”我有些茫然,这个词在档案室的灰尘里显得如此遥远和空洞。
“对,权利。”杨鹏的眼神锐利起来,像鹰隼锁定了目标,“虽然你只是个基层的小科员,但你在这个位置上。位置本身,就是一种隐形的、难以估量的财富。它意味着信息、渠道、人脉,意味着你能在规则框架内,做到一些别人做不到的事。”
“可这权利……有什么用?”我依然困惑,“又不能拿来换钱?”
杨鹏给自己倒满酒,端起杯子,却没喝,眼神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问得好。权利能用来干什么?很多人只想到满足私欲,捞钱,享受特权。这没错,但太低级,也太危险。”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严肃的力量,“在我杨鹏看来,权利除了满足基本的生存和发展,**最重要的,是用它来保护弱小,伸张正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在下玄安请大家收藏:(m.qbxsw.com)在下玄安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