均平三十八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寅时二刻。
夜色尚未散尽,延平山野的寒霜比昨日更重一层。山间雾气沉滞,贴着地面缓缓流淌,漫过田间荒草,覆上城镇街巷的青石板,将整座考点裹在一片湿冷的静谧之中。百姓大酒店的考区灯火依旧准时亮起,暖白光穿透厚重的晨雾,在门前的空地上铺出一方干净明亮的区域,将周遭浓稠的暗与冷硬生生切开。
公房的木门被轻轻推开,细微的轴响消融在呼啸的晨风里。张砚如常晨起,六年基层履职造就的生物钟从无偏差,无需钟鸣提醒,天光未亮之时,神志已然清明。屋内余温尚未散尽,是昨夜炭火盆留存的暖意,案头台账、制式钢笔、对时腕表依旧摆放在原位,分毫未乱。她晨起的习惯经年不变,无需刻意规整,举手投足皆是刻入日常的自律。
简单整理完内务,叠放平整的工装触手温热,昨夜睡前她已用熨斗细细熨烫一遍,衣料挺括服帖,没有一丝褶皱。深冬晨起寒意刺骨,她穿戴整齐,扣紧领口每一颗纽扣,将工作证端正别在左胸,金属钢印在昏暗天光里泛着内敛的冷光。昨日整日连轴监考,肩颈的酸胀依旧残留,抬手活动脖颈时,肩胛传来细微的牵扯感,她不曾放在心上,常年的值守生涯,早已让她习惯与一身细碎的劳损共处。
小厨房的陶锅温着清水,小火慢沸,腾起细碎的白雾。她没有熬煮米粥,今日专业基础科目分场繁多,试卷品类杂乱,考务压力远胜昨日公共科目统考,她不愿在饮食上耗费多余时间。沸水冲泡一杯粗茶,茶汤清浅微苦,袅袅热气扑在脸上,驱散了残留的困意与周身湿寒。就着几枚清淡的蒸糕快速果腹,碗筷清洗归位,灶台擦拭干净,整套动作熟稔利落,无声无息。
天色渐次泛白,寅时五十分,晨雾稍稍散去,考点各处的考务人员陆续到岗。主楼大厅内秩序井然,相较于昨日,所有人的神色都多了几分审慎紧绷。昨日公共科目流程统一、制式单一,鲜有纰漏,今日六类专业分科考试,试卷配色、答题卡版式、考试时长、作答规范各不相同,但凡核对稍有疏忽,便会酿成试卷错发的重大考务事故。
新入职的辅助考务员工两两分组,手持清单核对物资,指尖动作略显拘谨,低声对照条目逐一确认,不敢有半分懈怠。几名资深老员工穿梭在人群中,抽查设备、清点保密物资、复核考场对应专业台账,步履沉稳,各司其职,整个大厅忙碌却不慌乱,规整得如同精密运转的器物。
张砚踏入大厅时,不少员工下意识抬眸致意,无人出声惊扰。在整个延平考点,她六年零失误的监考履历、严谨细致的履职风格,早已让所有新老员工心生信服。她素来不重虚名,亦无需刻意立威,日复一日的恪守规矩、事事较真的行事风格,便是最稳妥的公信力。
她径直走向物料分发区,昨日散会后,她特意将第三考场对应的专业信息反复誊记台账,烂熟于心。第三考场整场三十名考生,全部报考大明民主主义发展史专业,专属深蓝色封皮试卷、竖版制式答题卡,考试时长两个半时辰,作答不得使用涂改工具,所有规范细则,她早已逐条熟记。
卯时整,每日例行的考务晨会准时召开。
会议室门窗紧闭,隔绝了室外的凛冽寒风,屋内光线明亮,墙上的考务纪律公示板字字醒目。李主事端坐主位,眼底带着两日连轴工作的疲惫,神色却依旧严肃端正,手中摊着昨夜整理的全省考务通报,纸页边缘被指尖反复摩挲,微微起皱。
“昨日统考整体平稳,各考场零重大事故,应急处置、设备排查、试卷交接全部合规,值得肯定。”他语速平稳,没有多余褒扬,字句皆落地务实,“但昨日晚间,省学司连夜下发核查通报,邻郡三个考点,查获四起考场违规、两起夹带作弊案例,均为硕士统考首场违纪,全部录入考生终身诚信档案,涉事监考员、考场负责人依规通报问责。”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原本细微的呼吸声都尽数放轻。新员工面色微紧,老员工神色愈发肃穆,连日平稳的考务氛围,骤然多了一层紧绷的警示。
“首届全省硕士统考,规制全新,监察力度空前。”李主事抬眸,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所有人,“公共科目尚且有人铤而走险,今日分科专业考试,考生多为深耕本专业多年的往届从业者、在读进修生,投机侥幸之心更甚。专业知识点细碎偏僻,有人妄图夹带手抄笔记、缩印词条、私密纸条蒙混过关。”
“今日核心要求,三点。”他伸出三指,指尖干净有力,字字铿锵,“其一,安检全域无死角,衣物袖口、笔袋夹层、鞋底缝隙、随身纸巾,逐一核查,绝不放过任何一处盲区;其二,试卷核对双人复核,考场、专业、封皮颜色、答题卡版式,双重签字确认,杜绝错发漏发;其三,考场巡视从严从实,不刻意惊扰考生,但绝不姑息任何异常动作,但凡有疑似作弊举动,固定证据、依规处置、即时上报,流程一步不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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