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星走下台阶,接过那卷竹简翻了两页,忽然问:“背是背会了,可你知道为什么摇光星泛红之后会有地动吗?”纪度愣了愣,摇头。若星叹了口气:“因为摇光星的光要穿过地气上行,地气动荡时,星光便会变色。知其然,还要知其所以然。你背了三年,只背了个皮。上来吧,从头学。”
纪度重新上了观星台,这一回他踏踏实实,再也不耍聪明。他每天跟着若星守夜,眼睛熬红了就用手揉揉继续看,日影量不准就反复量三遍。若星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只夸他聪明,反而处处挑他毛病,有时挑得纪度面红耳赤。可纪度再也不顶嘴了,低头改了又来。过了两年,若星把整个龟甲册都传给了他。若星说:“我老了,眼睛快连月亮都看不清了。你接过去吧,记住——册子上的每一个字都是星星自己写的,不是你我编的。你只管记录,别往里头添你自己的话。”纪度双手接过龟甲册,沉甸甸的,他掂了掂,觉得比当年自己偷看时重了好几倍。
后来纪度接任司天官,成了帝喾朝的第二代观星人。他谨记师父的话,每日记录星移日影,分毫不改。他比若星还多了一项本事——他算术好,把四十年的观测数据汇总起来,推演出了更精确的节气表,误差比从前缩小了一半。他把这节气表刻成石版,分发给各部落,教农人按节气播种,再不用靠“神谕”。帝喾大喜,又要赏他,纪度却跪地辞谢:“陛下,臣年轻时曾以天象欺人,祸及百姓。今日所做,不过是在还当年的债,不敢受赏。”帝喾听了,便把赏赐换成了两块石碑,一块立在观星台下,刻着“天象可测,人心难欺”八个字;另一块送到纪度的故乡,立在当年那个镇子口,刻着“妄言者鉴”四字。
纪度每隔几年都要回一趟老家,路过镇口那块石碑时,总要停下来看一看。有人认出他,指指点点,他也不躲,就站在碑前看一会儿再走。后来有一回,他碰见当年那个因他误信“没有地震”而被山石砸伤的汉子,那汉子腿瘸了半边,正坐在碑脚底下剥豆子。纪度走过去蹲下来,帮他剥了半碗豆子。那汉子一开始没认出他,等认出来了,手一抖差点把碗摔了。纪度按住他手腕说:“大哥,当年是我胡说八道害了你。这碗豆子我替你剥完。”汉子愣了好半天,最后把碗往地上一放,闷声道:“剥完了赶紧走,别让我媳妇看见。”纪度笑了笑,把豆子剥完,起身走了。
若星退休之后,没有回老家,就住在观星台底下那间耳房里。他每天黄昏还是爬上高台,坐一会儿,看看天边渐渐亮起来的星星。纪度有时上去陪他坐,师徒俩谁都不说话,就仰着头看。有一回秋夜,摇光星又泛了薄薄一层红光,若星眯着眼看了半天,忽然说:“这一回地动在西北,不会太大,让那边的人把牲口栓牢些就行。”纪度连忙记下来。他记完回头再看师父时,若星靠着柱子已经睡着了,嘴角微微上翘,像是梦里看见了什么好星象。
若星去世那年,纪度把他用了一辈子的那根日影竹管放在棺木里一同下葬。棺木合上之前,纪度往竹管旁边放了一小卷自己抄的《星历》补卷,封面上写着“徒纪度续记”五个字。他想:师父那根竹管量的最后一日的日影,和他的骨灰埋在一起,也许千百年后有人挖出来,还能从那竹管上的磨损痕迹推算出当年那天的日影长度。那就等于师父还在量着,日复一日,夜复一夜。
帝喾晚年曾问纪度:“你觉得天象最迷人的地方是什么?”纪度想了想说:“是它从来不骗人。刮风下雨,星辰移位,日升月落,它该是什么就是什么。人可以在它面前犯错,但它从不因人的错而改变。臣年轻时想骗它,后来发现骗不了,因为它根本没耳朵听人说话。”帝喾大笑:“你总算懂了。”纪度低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庆幸也有惭愧。他后来写了篇文章,把司天官一脉的传承记了下来,末尾写道:“司天者,司己也。能观星者众,能观己者寡。吾少时以星欺人,老来方知星即是心,心正则星明,心邪则星晦。”
那块“天象可测,人心难欺”的石碑至今还在原处,只是后来加了碑座,座底刻了一圈二十八宿的星图。每逢晴朗的夜,月光照在星图上,石纹微凸的线条映出淡淡的银光,远远看去像是真有星星嵌在石头里。附近村子里的老人还会指着石碑对孙辈说:“从前有个观星的先生,年轻时候骗过人,后来改了,改成了个好观星先生。你们长大了别学他年轻时候,学他后来。”孩子眨着眼问:“后来怎么改的?”老人说:“他师父教了他一句话——星星不说话,但星星从来不说假话。”
正是:
二十八宿转天枢,一尺圭表量四隅。
妄语欺民终自败,诚心观斗始成儒。
碑石未改当年色,星斗犹照旧时途。
莫笑纪度曾迷路,回头便是通天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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