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吧……”宇文化及一屁股坐回榻上,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哼,“就……就依你们……”
赵行枢和薛世良齐齐跪下,叩首道:“愿奉将军为主,共图大事!”
宇文化及木然坐着,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门外,宇文智及负手而立,嘴角浮起一丝满意的笑容。
盟主既定,接下来的事便顺理成章了。
首要之事,是煽动骁果。
骁果虽然人人思归,但未必人人都敢造反。他们需要一把火,将这股情绪彻底点燃。
这把火,由许弘仁和张恺来点。
许弘仁是直长,张恺是医正,两人在备身府中都有熟人。备身府,是掌管骁果军籍、赏罚、医药的机构,与骁果士卒接触频繁,最便于散布消息。
三月十一日,许弘仁和张恺进入备身府,找到几个相熟的骁果军吏,神色慌张地低声道:
“大事不好!陛下听闻骁果欲叛,已经密令宫中酿造大量毒酒!他要在近日设宴犒军,将骁果全部鸩杀,只留南方人!”
那几个军吏大惊失色:“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我亲耳听宫中内侍说的!”许弘仁信誓旦旦,“你们赶紧告诉相熟的弟兄,千万别喝宫里的酒!”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在骁果中传开。
“陛下要杀我们!”
“毒酒!毒酒!”
“他只信南方人,我们关中人都是眼中钉!”
恐惧是最好的催化剂。原本犹豫不决的人,此刻也不再犹豫;原本只想逃跑的人,此刻也生出了反心。
“与其等死,不如反了!”
“反了!”
“反了!”
这呼声,从一顶帐篷传到另一顶帐篷,从一座营垒传到另一座营垒,迅速蔓延开来。
密谋集团原定的举事之日在三月十五日,然而,事情的发展比他们预想的更快。骁果的情绪已经绷到了极限,随时可能爆发。再等下去,只会夜长梦多。司马德戡当机立断:提前动手。
三月十四日,这一日,江都的天色格外诡异。
清晨时分,江面上涌起浓雾,弥漫全城,十步之外不见人影。雾散之后,天色依旧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要将整座城压垮。到了午后,忽然刮起大风,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风霾昼昏。
白昼如同黄昏,天地间一片昏暗。街上行人稀少,店铺早早关门,连狗都躲进窝里,不敢出声。
这是不祥之兆。
司马德戡站在东城大营的望楼上,望着这诡异的天色,心中忽然生出一丝不祥的预感。他摇摇头,将这念头驱散,转身走下望楼。
下午,他召集所有骁果军吏,在大帐中议事。
帐中挤满了人。元礼、裴虔通、宇文智及、赵行枢、孟秉、杨士览……密谋集团的核心成员都在。还有一些新加入的军吏,他们或激动,或紧张,或茫然,目光齐刷刷投向司马德戡。
司马德戡扫视众人,缓缓开口:
“诸位,今日召尔等来,只为一事。陛下无道,天下共弃。骁果人人欲反,已无退路。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起而图之!”
帐中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我等已奉许公化及为主,共举大事!”司马德戡声音陡然提高,“今夜便动手!先控制江都,再图天下!”
他话音刚落,帐中便爆发出低沉的欢呼声。
“唯将军命!”
“唯将军命!”
那呼声压抑而亢奋,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在帐中回荡。
晡时,申时三刻,黄昏将至。
东城大营中,一切如常。巡逻的士卒照常巡逻,做饭的伙夫照常做饭,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
然而,暗流之下,早已波涛汹涌。
司马德戡亲自带人,潜入御厩。
御厩中养着数百匹御马,都是西域良驹、辽东骏马,膘肥体壮,价值连城。平日里,只有炀帝和高级将领才能骑乘。今夜,它们将成为叛军的坐骑。
“开门!”司马德戡低喝一声。
负责御厩的官吏早已被买通,闻声打开厩门。司马德戡率人鱼贯而入,解开缰绳,将一匹匹骏马牵出。
马蹄踏在黄土上,发出轻微的“得得”声。没有人说话,只有急促的呼吸和压抑的兴奋。
与此同时,城中的各个角落,密谋者们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孟秉在骁果营垒中暗中集结人马,发放武器。锋利的刀矛被从武库中取出,分发到每一个士卒手中。没有人点火,没有人喧哗,只有黑暗中不时闪烁的金属寒光。
宇文智及在府中召集亲信,分配任务。他神色冷静,指挥若定,仿佛早已演练过千百遍。
唐奉义站在宫城门前,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手心沁出冷汗。他的任务是打开宫门,放叛军入宫。成败在此一举。
而宇文化及,则躲在府中密室,脸色苍白,浑身发抖。他面前摆着一壶酒,一杯接一杯地喝着,试图压下心中的恐惧。他的弟弟宇文智及派来的亲信守在门外,名为护卫,实为监视。
他不会逃,也逃不掉。
天色终于完全黑了下来。
今夜无星无月,天地间一片漆黑。风依旧很大,吹得城中旌旗猎猎作响,掩盖了许多不该被人听到的声音。
江都宫中,依旧是灯火通明,丝竹声声。今夜是哪一房供奉,已经没人记得。隋帝依旧在饮酒,依旧在醉眼朦胧中看着舞女翩翩起舞。萧后依旧陪在一旁,目光空洞,不知在想什么。
没有人知道,一张无边无际的巨网,正在向他们收紧。
东城大营中,数千骁果已经集结完毕。他们身披甲胄,手持利刃,在黑暗中静静等待。没有人说话,只有偶尔的战马嘶鸣和风吹旌旗的猎猎声。
司马德戡站在队伍最前方,目光如炬。
他望向江都宫的方向,那里灯火辉煌,歌舞升平,与这里的黑暗寂静形成鲜明对比。
“陛下……”他喃喃道,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您的好头颈,今夜,该有人来斫了。”
他转过身,面对身后数千沉默的士卒,缓缓举起右手。
然后,猛地挥下。
黑暗中,数千人同时动了起来。
马蹄声如闷雷般响起,刀矛在黑暗中闪烁寒光,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这支沉默的大军,如同从地狱中涌出的幽灵,向着江都宫的方向,滚滚而去。
喜欢山河鉴:隋鼎请大家收藏:(m.qbxsw.com)山河鉴:隋鼎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