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人献宝的事？”
李去疾指了指放在不远处的《大明生活日报》，说道：“我在报纸上看过。怎么，你感兴趣？”
朱橚点头。
“街上传得可热闹了。”
“说那番人带了一根稻穗，有一尺多长，比甘蔗还粗。”
“还说那稻子能一年熟三回，种一亩收十亩的粮。”
他说着，自己先摇了摇头。
“我觉得是谣言。再传两天，怕不是说那稻子能自己跑到锅里。”
李去疾笑了一声。
“你判断得对。”
“一尺长的稻穗，那不是稻子，是甘蔗成精了。”
“一年熟三回也悬，除非那地方四季如夏，而且品种特殊。”
他顿了顿。
“不过，一年两熟倒不是不可能。”
“南边有些地方，早稻晚稻轮着种，一年确实能收两季。”
“至于稻穗比寻常的大……”
李去疾伸手比划了一下。
“稻子这东西，通过人为选育，确实能做到很多你想不到的事。”
朱橚眨了眨眼。
“选育？”
“对。”
李去疾靠回椅背。
“你想，同一片田里的稻子，有的穗大，有的穗小。有的抗虫，有的一刮风就倒。”
“如果你每年只留穗最大、最壮的那批做种子，几代之后，田里长出来的稻子就会比原来好。”
朱橚慢慢点头。
“这个我懂。养马也是这样。好马配好马，生出来的驹子更好。”
“对，道理一样。”
李去疾随口说道：“但这只是最基础的。”
“如果更进一步，让两种不同的稻子配在一起，把各自的长处凑到后代身上，产量还能再往上提。”
朱橚手里的笔停住。
“先生，稻子也能配？”
“能。”
李去疾拿起一张空白纸，在纸上画了两株稻子。
“一株穗大，但容易招虫。”
“一株穗小，但不怕虫。”
“取一株的花粉，授到另一株的花上，结出来的种子，就可能同时带着两边的特性。”
朱橚皱眉想了一会儿。
“先生，这听着……不难啊？”
李去疾看了他一眼，乐了。
“原理不难。”
“难的是，你怎么知道哪两种稻子配在一起能出好东西？”
朱橚一怔。
李去疾继续道：“稻子的性子很多。高矮，穗大穗小，怕不怕虫，怕不怕冷，倒不倒伏，熟得早还是熟得晚。”
“你看中的大穗，可能和怕虫一起传下去。”
“你看中的抗虫，可能又带着穗小。”
“第一代看着好，第二代还可能变回去。”
朱橚听得更认真了。
李去疾掰着手指头算。
“选哪两种稻子，要试。”
“怎么授粉，要试。”
“种出来，要等一整季。”
“不行，换一批重来。”
“行了，还要再种几代，看它稳不稳定。”
“稳了，也不能立刻推给百姓，还要换几块地，看看水田、旱田、南边、北边能不能活。”
朱橚手里的笔攥紧了。
“先生，有人做成过吗？”
李去疾停了几息。
窗外有风吹进来，院子里的竹叶沙沙作响。
他看着面前这个十多岁的孩子。
那双眼睛很认真。
“有。”
李去疾说。
“我知道一位先贤，姓袁。”
朱橚立刻坐直。
“他花了大半辈子，只做一件事。”
“让水稻增产。”
李去疾的语气很平。
“他最初的念头，其实很简单。”
“老百姓饿肚子，那就想办法让地里多长粮食。”
“办法也跟我刚才说的一样。”
“杂交。”
“找到合适的稻种，配出产量远超寻常稻子的后代。”
“后来呢？”
朱橚追问。
“后来他成了。”
李去疾说：“他培育出的杂交水稻，亩产能到……”
他想了想措辞。
“普通稻田，精耕细作，一亩地收三四石算不错了。”
“他的杂交稻，同样的地，同样的种法，能收到原来的两三倍。”
朱橚“啊”了一声。
手里的笔掉在桌上。
“两三倍？”
“嗯。”
李去疾点头。
“而且还在不断改良。一代比一代高产。”
“到最后，他的稻子养活了很多很多人。”
李去疾没有说具体数字。
说得太大，反而没人信。
朱橚弯腰捡起笔，手有点抖。
“先生，我想学。”
他抬起头。
“不，我一定要学。”
李去疾没有立刻回话。
他看了朱橚一会儿。
“马肃。”
“在。”
“你很聪明。”
“杂交育种的原理，我教你，你大概几天就能明白。”
朱橚用力点头。
“但是——”
李去疾的语气沉了下来。
“明白原理和真的做出来，是两回事。”
朱橚的点头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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