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的傍晚,铅灰色的云层死死压在新京城的上空,料峭的寒风卷着碎雪,刮在人脸上如同刀割一般。虽然已经入春,可一场倒春寒把已经开始化冻的伊通河又结成了厚厚的一层冰,冰面在昏沉的天色里泛着冷硬的白光,河岸边那座废弃多年的粮库孤零零地立在荒草之中,断壁残垣上爬满了枯藤,几扇破碎的窗户像空洞的眼窝,吞纳着呼啸的北风,四下里除了风声,再无半点活物的声响,死寂得令人心头发慌。
林山河裹紧了身上那件深黑色的毛呢大衣,领口竖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他孤身一人,脚步沉稳地踏过覆着薄雪的碎石路,鞋底与冰碴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每一步都走得极慢,极稳,目光始终警惕地扫过四周的阴影处,确认没有任何埋伏与跟踪之后,才缓缓推开了那扇锈迹斑斑、吱呀作响的铁皮大门。
仓库内比外面更冷,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铁锈味,还有一股挥之不去的陈旧木料腐烂的气息。空旷的大厅里堆着几摞早已腐朽的粮袋,墙角结着厚厚的白霜,唯一的光亮来自头顶几缕透过破屋顶漏下来的天光,勉强照亮了中央一片小小的空地。谢尔盖已经先一步到了,他依旧穿着那件标志性的羊皮大衣,领口敞着,露出里面深色的毛衣,手里把玩着一只银质的打火机,火苗在他指尖忽明忽暗,映得他那张轮廓深邃、带着几分硬朗感的脸忽明忽暗,眼神里藏着深不见底的笑意,以及老白俄贵族放荡不羁的颓败,看不出半点情绪。
“林站长,你果然守时。”谢尔盖率先开口,他那一口流利的东北话,让林山河有一种错觉,似乎是比他说的更加字正腔圆,语气里更是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我还以为,这寒天冻地的,你会多磨蹭一会儿。”
林山河没有多余的寒暄,径直走到谢尔盖面前三米开外站定,目光沉沉地打量着眼前这个身份成谜的男人。他见过形形色色的间谍、特务、线人,却从未有一个人像谢尔盖这般让人看不透,仿佛裹在一层厚厚的迷雾里,伸手触碰,便会消散无踪。
“谢尔盖先生,我们中国人做事,向来言出必行,说好了今日交易,便绝不会迟到分毫。”林山河的声音低沉冷冽,不带任何温度,他缓缓抬起手,从大衣内侧的暗袋里取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好的方形包裹,包裹边角紧实,摸上去沉甸甸的,他将包裹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推到谢尔盖脚边,“这里是余下的七根大黄鱼,成色你可以亲自查验,分毫不差。”
谢尔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包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并没有立刻俯身去捡,反而抬手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慢悠悠地说道:“林站长的信誉,我自然是信得过的。能拿出十根大黄鱼来换苏日谈判的内容,整个东北,恐怕也只有军统的人有这样的魄力和财力了。”
林山河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心中暗惊,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从第一次交易时,谢尔盖就说自己知道他是什么人,现在更是一口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实在令人忌惮。
谢尔盖似乎很享受林山河眼中一闪而过的讶异,他终于俯身,单手拾起地上的油布包裹,指尖掂量了一下重量,嘴角的笑意更浓,随手将包裹塞进了自己身后的皮包里,动作随意得仿佛只是收起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随后,他也从皮包里取出一个同样用油布包裹好的文件夹,厚度适中,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他将文件夹抛给林山河,动作干脆利落。
“林站长要的东西,都在这里面。”谢尔盖靠在身后腐朽的粮袋上,双手抱胸,“苏日双方的谈判核心内容,双方的底线、诉求、秘密条款,甚至是两国军方私下达成的军备交易意向,我都一字不落地整理好了,字迹清晰,内容详实,你拿回去,交给你的上司,绝对是能让重庆那边大喜过望的头等功劳。”
林山河伸手稳稳接住文件夹,指尖触碰到油布的微凉,心中悬着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不管这份情报真假,起码明面上戴老板安排下来的任务,自己算是完成了。
如今东北局势波谲云诡,日本关东军虎视眈眈,苏联又在边境陈兵百万,苏日之间的任何风吹草动,都关乎着整个华北乃至全国的战局,这份情报的价值,早已远超十根大黄鱼的分量。
他没有立刻打开文件夹查看,而是谨慎地将其揣进大衣内侧的暗袋,紧贴着胸口,确认安放稳妥之后,才抬眼看向谢尔盖,长久以来积压在心中的疑惑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
“谢尔盖先生,交易已经完成,款货两清,我想,我有资格问你两个问题。”林山河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认真,“第一,我不管你究竟是在为德国服务,还是在为苏俄效力,出卖苏日谈判的核心机密,无论对哪一个国家而言,都是彻头彻尾的背叛,完全不符合你背后势力的利益,你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第二,我自认为潜伏身份隐藏得极为严密,整个军统知道我真实身份的人寥寥无几,你又是如何得知,我是军统的人,甚至清楚我的职务是站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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