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院灯幕缓缓暗下,一场悲欢落定。有人看完心头敞亮,乐得合不拢嘴。
这份欢喜尽数落在影院掌柜身上。
另有一群揣着笔墨心思的文艺后生,未经市井泥潭磋磨,满心伤春悲秋,沉陷在戏里离合,散场时眼底尽是怅然。
场内座椅还坐满未走的看客,脚步声杂沓间,一名穿短褂、腰束布带的影院伙计快步穿过过道,径直走到和尚身侧。
和尚抬眼,目光沉沉扫过来人周身。
伙计连忙弯腰半鞠,压着嗓子恭谨回话。
“和爷,八爷晓得您今儿赏脸来瞧电影,特意差小的过来,请您移步吃顿便饭。”
和尚心里透亮,这不过是台面说辞,半点没往心里去,淡淡开口。
“吃饭就免了,八爷若是有事寻我,我这就过去。”
伙计脸上堆着讨好的笑,目光转向一旁随行的几位女眷,客气招呼。
“各位夫人,隔壁便是茶楼,里头有小曲弹唱,若肯赏脸,不妨过去坐坐,喝盏清茶歇歇脚。”
和尚简单嘱咐女眷几句,转头带上身侧的余复华,跟在伙计身后,往影院后台走。
短短一段过道,光影忽明忽暗,几人停在一间办公室木门前。
伙计驻足,屈指轻叩门板三下。
推门而入,屋内陈设简朴,南墙立一张厚重红木书桌,案头摆着紫砂烟具。
一名年近五旬、身着暗纹锦缎长袍的男子闻声起身。
此人正是天桥四霸天之首东霸天,他见和尚进门,满面笑意迎上前。
“和爷,久仰大名。”
和尚抬手抱拳,身段放得极低,礼数周全。
“八爷,在您跟前,我这点薄名不值一提,您这般说,实在折煞晚辈。”
东霸天见状,越发欣赏这份收敛,侧身引和尚落座沙发,亲自提起锡壶,往白瓷茶盏里斟满热茶。
“六爷近来身子骨还硬朗?”
和尚端起茶盏,唇角带笑应答。
“硬朗得很,吃嘛嘛香,老头子天天儿带着小孙女遛街逗猫,清闲自在。”
东霸天闻言,眼底漫开几分艳羡,缓缓落座。
“早年北平同一时期,闯码头的人,能安稳活到如今、落个自在日子的,也就只剩六爷一人,属实好福气。”
话尾“福气”二字,东霸天眼神有意往和尚身上一飘,内里心思不言而喻。
和尚只淡淡一笑,不接这话头,静静等着对方摊开底牌,倒要瞧瞧这位八爷绕这么多弯,究竟想说什么。
东霸天见他不上套,也不恼,抽出一支纸烟递过去,点燃后吞吐云雾,慢条斯理开口。
“前阵子听闻,你跟孙永珍茬了场架。”
和尚不曾多言,只轻轻颔首。
东霸天浅啜一口茶水,语气平缓无波,抛出邀约。
“可有心思来天桥插旗立足?”
纵使被对方目光紧紧审视,和尚面上分毫波澜不显,从容回话。
“八爷,我同孙爷那点纠葛,哪里瞒得过您这双透亮招子。”
“您就别拿小子打趣,自己几斤几两,我心里清楚。”
见和尚对扩充地盘全无半分贪念,东霸天不再迂回,直截了当。
“和爷,不如咱们联手做一桩买卖。”
和尚看着对方审视自己的眼神,含笑拱手恭维。
“自打我踏足江湖,便常听闻八爷您的旧事,万万没想到,我这般不起眼的小人物,竟能有同您搭伙共事的一日。”
东霸天听出话里藏着几分提点式的挖苦,眉头微微一挑,沉声说道。
“有钱本该大伙分着赚,你带着孙永珍靠罐头吃肉,总得给我们这群守着地界的老家伙,留口热汤。”
和尚神色如常,暗自掂量这话里的利弊。
不等他开口,东霸天自顾自往下说:“这年头行走世道,枪炮是底气,钱粮是根本。
“明面上天桥由我们四霸天把持,可底下实情哪里这么简单。”
“三教九流、五行八作各占山头,敲锣打鼓戏班子。”
“人牙子,马贩子,脚夫挑客、说书先生,每一行都有各自的场口规矩。”
“我们四人,不过是推到台前挡灾顶事的人罢了。”
东霸天一番云遮雾绕的说辞,和尚一时摸不透对方真实意图,最稳妥的法子便是缄默,只静静听着。
东霸天向后倚靠在沙发上,指间夹着烟,目光放空,坠入早年闯荡的旧事里,缓缓道来江湖不变的至理。
“混江湖,从古至今安身立命,离不开四样东西——狠、义、势、利。”
“底层青皮凭着一身亡命胆讨糊口饭。”
“中层地头人守着一方地界,调停街头纷争、摆平群架械斗,收些许茶水规费,稳住地面,只求能在衙门口眼底讨条活路。”
“到了你我这般层次,拼的不再是拳脚厮杀,是官商往来、人情搭桥,慢慢洗干净一身黑底子,挣一份台面上的体面。”
说到此处,东霸天语气添几分沧桑感慨。
“花开无百日红,富贵难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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