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远城海清河晏,海上这边,就没有这样的光景了。
九月的海风已经带上了秋日的凉意。
黑蛟岛外三十里,一艘楼船静静锚泊在海面,四周数十艘战船呈扇形散开,将这座形似蛰伏巨兽的岛屿远远围困。
桅杆上的旗帜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船舷边,值守的水兵握着刀枪,目光警惕地注视着远方雾气中若隐若现的岛礁轮廓。
这是周于渊率水师出海的第七日。
“定海”号楼船的中军舱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海图摊开在长案上,阿水用炭笔在上面又添加了几处新的标记——那是他昨日趁着夜色,驾小舟冒险靠近黑蛟岛东侧峭壁后补充的暗礁分布和水流走向。
图上那枚朱砂画的圆圈,此刻像一张张开的巨口,静静盘踞在岭南海疆的心脏位置。
周于渊的目光落在那圆圈上,手指轻叩案沿,一下,又一下,在寂静的舱室中格外清晰。
“黑蛟帮大当家,人称‘海阎王’霍彪,原是大北朝水师逃兵,精通海战。
岛上匪众约一千二百余人,其中积年悍匪不下五百,其余多为被裹挟或早年投靠的渔民。”
尚武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据这几日抓到的舌头交代,霍彪此人极为狡诈多疑,从不离岛,身边常年有十二名心腹死士寸步不离。
他有三房妻妾,皆是抢来的良家女子,全都安置在岛上最高处的石寨内,轻易不露面。”
“那二当家和三当家……”李副将欲言又止。
“已伏诛。”周于渊淡淡道,“那日引蛇出洞,他们带了八条快船,六百余人,满以为能吞下陈侍郎那块肥肉。
结果被我们反包了饺子,六百人只逃回去不到一百。二当家被尚武斩于接舷战时,三当家负伤落海,尸首都没捞着。”
舱内短暂沉默。
这原本是大胜,是剿匪以来最漂亮的一仗。可如今,这胜利却成了横亘在他们与黑蛟岛之间一道更深更冷的沟壑。
“王爷,”尚武眉头紧锁,“末将这几日派了三拨人,打着招安的旗号,试图与霍彪搭上话。结果——”他顿了顿,“第一拨人,被乱箭射了回来,折了两个弟兄。第二拨人,连岛都没上去,他们的巡船隔着半里就开弓了。第三拨……”
他深吸一口气:“第三拨,末将让俘虏回去传话,说朝廷愿意网开一面,只要霍彪投降,可免死罪。
结果昨夜里,他们把那俘虏的尸首挂在礁石上,脖子里塞了张纸条。纸条上只有四个字——血债血偿。”
李副将一拳砸在案上,震得茶盏跳起:“这帮畜生,敬酒不吃吃罚酒!”
“罚酒?”阿水在旁边轻轻开口,声音带着渔民特有的低哑,此刻却透出彻骨的冷,“李将军,黑蛟岛上,不只有他们打劫抢来的金银粮草,还有三眼淡水泉,水旺得很。岛北那一片坡地,这七八年被他们开出二十多亩田,种了番薯、芋头,还有菜。
山里养着上百只山羊,崖壁上挂着野蜂蜜。更别说,他们的船坞里,至少还有二十多条完好的快船和两艘中型战船。”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舱内众人:“我打听过,那年大饥荒,好多地方饿殍遍野,他们硬是靠着岛上的出产,不但没饿死一个人,还趁机又招揽了百来号人。
王爷,将军,耗——咱们八千人,耗不过他们一千二百人。这是他们的地盘,不是咱们的。”
舱内更静了。
海风穿过窗缝,呜呜咽咽,像某种不祥的呜咽。
周于渊的指尖终于停止了叩击。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舷窗前,望着远处海雾中若隐若现的黑影。那岛沉默地蹲踞在海天之际,像一头受伤的、更加凶残的野兽,舔舐着伤口,积蓄着仇恨,只等他们露出破绽,便扑上来咬断咽喉。
火攻。
周于渊脑海中掠过这两个字。
若是陆战,他早已下令堆薪纵火,借着风势将贼巢烧成白地。可这是海上,黑蛟岛植被繁茂不假,可岛上必有周密的防火布置,霍彪这个老海狼岂会不防?
况且,如今风向不定,若风向突变,火势反噬的便是自己的船队。
且他麾下这八千新军,两个月来练的是水战、接舷、登岛作战,不是放火烧山。
贸然火攻,不但胜算渺茫,更可能让将士们对主帅的决策产生动摇。
不能强攻,围困又难持久,劝降已成死局。
那就只剩下一条路了。
“李将军。”周于渊没有回头,声音平稳如常,“你方才说,可在他们的水源下毒?”
李副将一怔,旋即神色凛然,抱拳道:“是,末将确有此想。霍彪将老巢建在岛南山坳,三眼淡水泉,两眼在岛北的乱石滩附近,供岛上一般匪众取用;最大、水质最好的一眼,在石寨后山崖壁下,专供霍彪及其心腹、家眷。
那眼泉有专人看守,但总要从崖壁引水入寨,水道长约一里,露天流经一处草木丛生的浅沟。若派身手最好的影卫,趁夜色摸进去,沿水道投毒,并非全无可能。”
他顿了顿,直视周于渊的背影:“只是这毒,需得无色无味,入水即溶,且发作起来……”
他斟酌着措辞,“需得不那么快。若饮下即倒,霍彪必定警觉封锁全岛,投毒者无法脱身,后续进攻亦会被阻。最好是……服下半日或一夜后,方显出症状,让他以为是寻常时疫,不致立刻大动干戈。”
舱内数道目光都投向了周于渊。
周于渊转过身来。舱内光线昏暗,他的面容半隐在阴影中,看不清神情,声音却异常平静:“本王明白了。此事先按下,不得外传。”
他看向尚武:“尚将军,你即刻乘快船回一趟怀远城,面见王妃。将黑蛟岛的情形、我们的困境,原原本本告诉她。”
他顿了顿,“王妃通晓医理,她师父王掌柜更是积年老医,精通草药。这世间既有解毒之药,必有制毒之方。让他们设法,配出李将军所需的那种药。”
“是!”尚武领命,转身欲走。
“还有,”周于渊叫住他,声音低了几分,“告诉王妃,不急。让她慢慢配,务必保证配出来的药稳妥可靠。另外,代本王问她安好,问她蚕桑之事莫要过于操劳,”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告诉她,本王一切都好,让她勿念。”
尚武抱拳,大步离去。
喜欢流放岭南?我带全村吃肉住大房请大家收藏:(m.qbxsw.com)流放岭南?我带全村吃肉住大房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