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萍那撒泼打滚的咒骂声和李炮砰砰的踢门声，在寂静的红星公社夜晚显得格外刺耳。
他们光顾着逼迫宋桂芬，完全忘了自己现在是什么处境，更忘了这左邻右舍，早就对他们母子恨得牙痒痒！
先是隔壁亮起了灯，一个汉子披着外套探出头，怒喝道：“大半夜的鬼叫什么？！顾萍！李炮！你们还有完没完？！”
紧接着，对面院子也响起了骂声：“又是这两个丧门星！还让不让人睡觉了？！滚回你们那耗子洞去！”
这就像点燃了导火索！
一家，两家，三家……越来越多的人家被吵醒，灯光接连亮起，骂声此起彼伏！很多人连衣服都来不及穿好，有的光着膀子只穿条裤衩，有的婆娘裹着件外衣就冲了出来，手里还顺手抄起了扫帚、擀面杖甚至烧火棍！
袁满意更是战斗力惊人，她一边系着棉袄扣子一边就冲到了最前面，叉着腰，指着被围在中间的顾萍和李炮，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他们脸上了：
“好你个顾萍！白天当缩头乌龟，晚上出来恶心人是吧？！还敢来找桂芬麻烦？你们李家把她害得还不够惨吗？！是不是非得让公社开大会批斗你们这两个坏分子才甘心？！”
“就是！滚出红星公社！”
“看见他们就晦气！打出去！”
“当初拿卖孩子的钱跑得快，现在像臭狗屎一样黏回来，还想吸桂芬的血？做梦！”
烂菜叶是没有了，毕竟这是大晚上的，但口水仗和愤怒的声浪足以将人淹没。
村民们积压已久的怒火彻底爆发，将他们母子俩围在中间，指着鼻子骂，那架势，恨不得用唾沫星子把他们淹死！
顾萍一开始还想逞强对骂几句，但一看这阵势，四面八方都是愤怒的面孔和唾骂，她那张老脸终于挂不住了，吓得脸色惨白，扯着李炮的袖子就往后退。
李炮更是怂得彻底，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脖子里，躲在顾萍身后，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滚！再不滚真动手了！”一个脾气火爆的年轻后生举起了手里的烧火棍。
顾萍和李炮吓得魂飞魄散，再也顾不上面子，抱着头，在村民们的怒骂和驱逐声中，像两条真正的丧家之犬，连滚带爬地逃回了他们那老宅，死死顶上门，吓得浑身瘫软，半天回不过神。
门外，村民们的骂声又持续了一会儿，临走前，还有人朝着顾萍家方向狠狠啐了几口。
这一夜，顾萍和李炮算是彻底明白了，他们在红星公社，已经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连呼吸都是错的。
往后，别说出来蹦跶，就是发出点声音，都可能招来灭顶之灾。
而那小屋里，宋桂芬听着门外那场声势浩大的公愤，听着顾萍母子狼狈逃窜的动静，紧紧攥着拳头，眼泪无声地流下，但这一次，不再是委屈和恐惧，而是感激，和一种破茧重生般的坚定。
她知道，从今往后，她不再是孤身一人面对那对母子的欺凌了。这片生她养她的土地和这些质朴的乡亲，用最直接的方式，给了她挣脱泥潭的勇气和力量。离婚的决心，也更加不可动摇。
第二天一早，宋桂芬顶着微微红肿的眼睛，像往常一样早早起来打扫店里店外，生火准备卤货。虽然疲惫，但眉宇间却少了几分以往的畏缩，多了些沉静的力气。
宋桂圆来到店里时，就听邻居七嘴八舌、添油加醋地描述了昨晚那场“夜半驱鼠”的大戏，重点突出了宋桂芬如何硬气地提出离婚，把顾萍母子骂得狗血淋头。
宋桂圆听得眼睛越瞪越大，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那个面团一样任人拿捏的妹妹，居然能说出“离婚”这两个字？还敢当面锣对面鼓地跟那对母子叫板？
她一把拉过正在默默洗刷大肠的宋桂芬，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好几遍，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讶和……赞赏！
“行啊！桂芬！出息了啊！”宋桂圆用力拍了一下妹妹的肩膀，拍得她一个趔趄，“昨晚那事儿我都听说了！好！干得漂亮！早就该这么治那俩不要脸的玩意儿了！”
宋桂芬被姐姐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小声道：“姐……我也是被逼得没法子了……他们，他们太欺负人了……”
“对！就是不能让他们再欺负了！”宋桂圆叉着腰，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就得这么硬气！离婚！必须离！跟那一家子黑心肝的彻底划清界限！以后你就安心在咱这儿干，姐罩着你！看谁还敢说闲话！”
她越说越激动，越想越觉得这是件天大的好事！妹妹总算开窍了，挣脱了那个火坑！这消息必须得让在县城的婆婆知道，让她也高兴高兴！
“你等着！”宋桂圆风风火火地跑进里屋，翻出纸笔，趴在柜台上就开始写信。她识字不多，写的字歪歪扭扭，还夹杂着些拼音和图画，但意思表达得清清楚楚：
“娘：
告诉您个大好事！桂芬她出息了！昨晚顾萍和李炮那两个不是人的玩意儿又想来欺负桂芬，让桂芬养着他们，结果被桂芬一顿臭骂，直接说要跟李炮离婚！（画了个大拇指）
咱们公社的人也都帮着呢，把那俩丧门星骂跑了！（画了几个小人拿着棍子）
桂芬现在可硬气了，干活也卖力，您就放心吧！（画了个笑脸）
店里一切都好，卤味卖得不错。
桂圆 写”
她把信纸仔细叠好，找了个跑县城捎信的同乡，再三叮嘱一定要亲手交到赵娟手里。
当赵娟在县城的卤味店里收到这封图文并茂、充满喜气的信时，看着信上那歪扭却充满力量的“离婚”两个字，还有那个硕大的大拇指，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由衷的、宽慰的笑容。
她把信拿给旁边的顾大壮和过来串门的顾超、姜澜看。
顾超看完，撇撇嘴：“总算没蠢到家。”
姜澜眼中也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赞许。
顾大壮憨厚地笑了笑：“挺好，桂芬那孩子，总算想明白了。”
赵娟小心翼翼地把信收好，心里的一块大石彻底落了地。她知道，宋桂芬这一步虽然走得艰难，却是真正走向新生的开始。
她决定，下次回公社，得好好夸夸桂芬这孩子。这婚，离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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