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那时候,已经没有【乱世】了吗。”清禾眼睛里倒映着山下那片正在不断扩大的死气,看着山脚下那头正一步步撞碎松林的怪物,慢悠悠的开口问。
陆离摇头:“像这样几十万几百万地死,尸骨堆在荒野里没人收,整条江往下游漂死人……不会再有了,也不会再有这么浓的死气怨气。”
他来的那个年代,战争还在打,瘟疫还在闹,天灾人祸一样不少,但像这样把半个国家的人口直接抹掉的惨剧,不会再有了。
清禾偏过头看他,又问:“这种东西是天生地养的,哪怕没了乱世,它不可能凭空消失,那必定是被谁封印了。”
陆离思考了一阵,他第一个想到的是执牛耳者,祂既然能把地府拆了,阎罗无常都给杀干净,区区【乱世】,祂若是想管,不过弹指的事。
但他不确定,祂到底是“封印”了【乱世】,还是只是“没管”……
也可能是嘲风这高傲的家伙,祂守的到底是什么,陆离还不知道。
也可能是某个他没见过的仙人,这世上仙不止一个,天心能守护旧渡市,有人守护别的什么也不稀奇。
“……我也不知道。”陆离想不到,只能如实说。
清禾听了,也没追问,看着山下那头正在撞碎松林的怪物,语气很轻慢:“这【乱世】总会找到它需要的神异之人,那些有特殊神通的人,那些修行之人的躯体,最合适了。
越是神异的身体,乱世就越喜欢,找到了就黏上去,黏上了就不松口,直到把那个人也变成它的一部分。”
陆离皱眉,问道:“这东西不是只有一个吗,还是说像年兽【夕】一样,每个地方都有?”
清禾倒是被他问得愣了一下,摇头笑道:“当然不止一个,哪里起乱世,哪里就生【乱世】,所以祂才叫【乱世】。
每次屠城、每次大疫、每次易子而食,它就自己长出来,你们那个时代要是真的没它了,那真是了不起。也不知道是多少人拿命换的。
至于你说的【夕】……我没见过,年兽的传说倒是听过,除夕燃爆竹驱年嘛。”
陆离在心里拼凑的东西慢慢清晰了起来,
【夕】是“年”这个特殊时间节点,出来的【神异】;乱世是人祸养出来的,是尸骨和怨气堆出来的。
但这个是的清禾,居然没见过夕?她都能一眼看穿仙人梦境的真假,【夕】要是出来,肯定找的是她吧……或者这附近有比她还强的人?
还是说,现在的【夕】状态也不对劲吗?所以出不来?
“呵呵……”
清禾没有注意到他在出神,她还在看山下那头怪物一阵之后,忽然轻轻冷笑了一声,也不全是嘲讽,倒像是想起了一些陈年旧事。
“也不知这乱世一起,有多少人闭山门,有多少乱世下山哟……”
陆离心里闪过一句老周老钱吹嘘他们自己,半路道门出家的俗语:【和尚乱世闭山门,道士乱世下山救世。】
他以前一直以为这只是这两个老头子,算命时拿出来糊弄客人的套话,现在站在安禾观的山门前,看着这个叫【乱世】的妖魔。
有点明白了,这句话是真的,是从这个年代一路传下去的。
他把这句俗语念给清禾听,清禾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没说对,也没说不对,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过了片刻她又补充了一句:“也不大对,和尚也有下山的,道士也有闭门的,下山还是闭山,跟修什么道没关系,跟人有关系。
缃辞和洛卿那两个小丫头将来若是遇到这种乱世,大概也会下山的。
现在的我就不行了,我累了,只想在山上守完最后一盏灯……”
风景画在这时候,又往前翻动几下。
那怪物已经撞碎了最后一排松树,三颗头颅同时仰起来,对着安禾观山门放声大笑,尖利又刺耳!
“哈哈哈哈!心!我看到心了!”
那笑声从几千条喉咙里同时挤出来,穿过碎裂的松林,撞响安禾观山门外,一道突然升起的清光结界。
这清光泛起一圈圈涟漪,把那笑声挡在山门之外,但结界本身也在震颤!
倒不是因为笑声多响,而是结界受不了那笑声里裹着的东西,不是鬼气,不是妖气,是人类本性中最恶的恶意,被这乱世浸泡发酵了几十年。
连灵心布下的清光,都差点承受不住。
陆离站在偏殿外,灰眼穿透结界,穿透月光,穿透那怪物身上一层层拼凑的死肉,落在它最深处。
它没有心,没有魂,没有灵智,有的只是一种极其原始的、纯粹得近乎天真的恶意。
就像一个三岁的孩子,把蚂蚁一只只捏死,不为吃饱,不为自保,只是觉得蚂蚁被碾碎时抽动的腿很好玩。
这个‘孩子’现在正把手伸向安禾观,它想看看这个发光的小道观被拆开时,里面的小人会发出什么样的声音。
它最想听的是哭声,因为它在无数的乱世里长大,它觉得哭声是世界上最好听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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