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凌渊端坐在龙椅之上,修长的手指轻轻叩击着龙椅的扶手,并没有立刻答应。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惶恐请战的武将,心中在飞速地权衡着利弊。
临阵换将,本就是兵家大忌。更何况,这些将领说的没错,他们确实是目前大衍朝廷里最熟悉边关地形和外敌战法的人。新派去的将领虽然忠诚,但在这种突发的险境下,未必能有他们这般破釜沉舟的拼死之心。
权衡良久,贺凌渊终于停止了叩击。
“既然各位将军有此等精忠报国之心,朕若是阻拦,倒显得朕不识将才了。”贺凌渊的声音缓缓在大殿内回荡,带着帝王独有的威严与恩赐,“朕准了你们的请战。这一仗,许胜不许败。若是胜了,往日的功过是非,朕可以既往不咎。”
这便是给了他们这批谢系旧部最后一个洗清干系、重新做人的机会。
底下跪着的将领们闻言,犹如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又被拉了回来,激动得热泪盈眶,连连磕头谢恩:“臣等叩谢皇上隆恩!定当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就在众人以为事情就此定下时,贺凌渊却话锋一转。
“不过,”贺凌渊目光深沉地看向武将的后排,大笔一挥,朗声说道,“我大衍军威,不能只靠旧部死守,也需有新鲜血液。借此实战之机,朕意欲历练新将、充实军风。兵部听旨,从朕亲自考核过的武举和身家清白的青年武官中,挑选一批新锐将领,安插进此次出征的大军之中,随各位将军一同赴边关历练!”
“臣遵旨!”兵部尚书立刻出列。
随着兵部尚书宣读那长长的一串新锐将领名单,满朝文武的心思都活络了起来。
而当一个名字从兵部尚书口中念出时,朝堂上更是引起了一阵极细微的骚动。
“……从五品游击将军,林知行!”
在这批被帝王寄予厚望的新锐将领中,赫然出现了户部尚书林柬的次子、慧妃林知夏的二哥——林知行!
众人皆以为,皇上往出征的队伍里安插这么多新人,尤其是把正当红的慧妃娘娘的亲二哥安插进去,是为了派人去监视这些谢家余党。
但实际上,贺凌渊的图谋远比这深远得多。
定国公一系倒台后,北境军中的势力被砍去了一大半。他绝不能让大衍的军权出现青黄不接的断层。他要借着这场真刀真枪的残酷实战,在大浪淘沙中,硬生生历练出一批真正只忠于他这个皇帝、能担起大衍未来几十年军方栋梁的新一代将军!
这,才是他培养嫡系将领、彻底重塑军方格局的开端。
前朝有战事起的消息,犹如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回了后宫,各宫反应不一。
坤宁宫内,云舒脚步匆匆地进了暖阁,将前朝战事起的消息一五一十地禀报了上来。
皇后听闻外邦蛮夷竟敢公然撕毁和平条约、大举犯边,气得将手中的汤碗重重顿在小几上。
“这群趁火打劫的蛮夷,当真是欺我大衍无人了!”皇后咬着牙怒斥,随即眼中又闪过一丝极度的痛心与懊悔,恨声骂道,“父亲也真是糊涂啊!若不是他在边关贪墨军需、搞得北境乌烟瘴气、将领凋零,又怎会给那些蛮夷可乘之机!”
见主子心急如焚,云舒连忙接着将打听到的后半截消息全盘托出:“娘娘先别急,奴婢还打听到,今日早朝上,与谢家素有渊源的几位壮年将军已经主动请缨出战,皇上也已经恩准了。”
皇后听罢,紧绷的身子猛地一松,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是放下了一半。“好……好,只要他们能打赢这一仗,将功赎罪,他们在朝堂上的这口气,多少还能缓过来些。”
可云舒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微微一怔。
“娘娘,皇上不仅准了那几位将军挂帅,还点了一批新锐将领随军出征。其中……就有慧妃娘娘的二哥,林知行。”
皇后闻言,先是沉默了片刻,随即原本紧绷的双肩竟慢慢松弛了下来。她靠在迎枕上,眼底那些常年盘踞的防备与郁结似乎在这一刻悄然散去,化作了一抹通透而释然的淡笑。她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中没有了以往的忌惮与提防,只剩下看透世局的深深感慨:“林家……文有户部尚书稳掌着天下的钱粮命脉,如今武又要借此良机在边关军权中崭露头角……文武同朝,圣宠正盛。这林家真正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辉煌日子,怕是即将要来了。”
与此同时,永和宫内。
林知夏听完王进关于前朝点将的汇报,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滚烫的茶水险些溅在手背上。
“二哥他……要出征了?”
林知夏的眼神中没有旁人以为的骄傲与得意,只有满满的、化不开的担忧与揪心。
她当然知道,自古武将要在朝堂立足,在战争里建功立业是最快、最直接的捷径。这也是皇上对林家的信任与提拔。可是,那毕竟是刀剑无眼的战场,是随时可能马革裹尸、血流成河的北境边关啊!
一旦上了战场,个人的武勇在千军万马面前何其渺小,谁又能保证一定能全须全尾地回来?
林知夏坐立难安,在这深宫红墙内,她甚至无法亲自去送二哥一程。
“王进,”林知夏忽然站起身,眼神中透着一丝急切,“备轿辇。本宫要去一趟养心殿。”
她想去求见贺凌渊,不为别的,只想斗胆申请一次“省亲”的恩典。哪怕只是回林府半日,让她亲眼看看二哥,叮嘱他几句,她这颗悬着的心才能稍稍安定。
似乎是两人心有灵犀,她这头刚要出门,养心殿的李德福便亲自跑了一趟永和宫。
“慧妃娘娘,皇上体恤娘娘思亲之情,特许林小将军在出征前,于养心殿偏阁与娘娘见上一面,叙叙旧。娘娘快随老奴去吧。”
林知夏眼眶微热,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多谢皇上恩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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