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来的快,冬日来得更快。
杭州的冬雪虽不如北地那般凶猛,却也冷得入骨。
书院里烧不起太多炭,学生们两人一屋挤着睡取暖已是常态。
腊月里的某夜,祝英台裹着棉被坐在灯下背《礼记》,手脚还是冻得发僵,翻书页时指尖都不太听使唤。
梁山伯从对面床上探过头来看了看,忽然把自己的棉袍从身上解下来,不由分说地披到她肩上,又从自己床上抽了条毯子,裹住两人肩头。
“挤一挤暖和,”他凑过来,肩膀挨着她的肩膀,低头继续看手里的书。
烛火把他的侧脸拓在墙上,轮廓分明,睫毛投下极淡的一小片阴翳,随着眼睑眨动轻轻颤着。
英台僵住了,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
梁山伯的体温隔着衣料一点一点渡过来,带着他身上那种独特的气息,近得她几乎能数清他睫毛的根数。
她低下头假装看书,一行字看了半晌也没看进去。
手指捏着书页,葱白的指节用力到泛白,心跳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只盼他听不见,他显然也没听见,因为他翻了一页书,随口道:“祝兄,你有没有觉得《礼记·曲礼》这一段跟《周礼》的说法不太一样?”
祝英台还沉浸在刚才的暧昧氛围里,她张了张嘴,憋了半天:“……嗯。”
她把脸埋进书页里,炉膛里最后一点炭火映在她耳根上,烧得通红。
来年春末,祝英台碰上了这辈子最难熬的事。
那日清晨她从床上坐起来就觉得不对,小腹一阵阵往下坠着疼,起身一看,褥子上洇了一小片暗红。
她慌得差点叫出声,咬着牙把褥子卷了塞进柜底,强撑着换了干净衣裳,又跟梁山伯说今天身体不适告了假。
梁山伯见她面色蜡黄,问她怎么了,她只捂着肚子说“许是昨夜着凉了,躺一天日就好”。
梁山伯点点头出门了,祝英台缩在被子里,疼得冷汗一层层地冒,只能把身体蜷成一只虾米。
到了半夜,屋里漆黑一片,她正疼得迷迷糊糊,忽然听见窗扇“吱呀”一声被从外面推开了。
月光里,梁山伯蹑手蹑脚地翻窗进来,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冒着滚滚的白气。
“祝兄,他蹑到床边,压低声音,“你睡着没?”
祝英台从被子里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他,“没呢。”
梁山伯在床边蹲下来,把碗递过去:“我打听过了,说风寒腹痛喝姜汤最管用。厨房锁了门,我从后窗翻进去熬的,你趁热喝。”
他递碗时,借着窗缝漏进的月光,英台看见他右手背上有个圆滚滚的水泡,还鼓着,显然是刚烫的。
“你的手……”祝英台哑声说。
梁山伯低头看了看手背,咧嘴笑了:“倒水时烫了一下,没事。快喝,凉了就不管用了。”
祝英台坐起来接过碗,双手捧着那滚烫的粗瓷,姜汤的热气扑在脸上,把她眼眶也蒸得发热。
她低头喝了一大口,又辣又暖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小腹的绞痛竟真的缓了几分。
她抬眼看他,他蹲在床边,月光照在他半边脸上,另半边藏在阴影里,嘴角还挂着那个傻乎乎的笑。
“觉得身子好点没?”他问。
祝英台把碗捧紧,点了点头,声音闷在碗沿后头:“嗯。”
端午节那日,书院在西湖边赛龙舟。
英台跟着同窗挤在岸边看热闹,人潮汹涌,不知谁从背后推了一把,她脚下一滑,“扑通”一声栽进了水里。
这个时节的湖水乍暖还寒,水从口鼻灌进来的瞬间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身上束胸的布条浸了水会缩,衣衫湿透贴在身上也会显出轮廓,岸上这么多人……
然后一只手从水底捞住了她的腰。
梁山伯不知什么时候也跳了下来,一手托着她的背,一手划水往岸边游。
混乱中他的手在她胸口处按了一下,隔着湿透的衣裳碰到了那层缠得紧紧的布条。
祝英台浑身一颤,水呛进喉咙里剧烈地咳起来。
梁山伯却浑然未觉,只当那是“祝兄怕冷缠的厚棉布“,他一边划水一边在她耳边急道:“祝兄别怕,马上到了!我马上带你上去。”
上了岸,祝英台整个人蜷在地上咳得撕心裂肺,面色惨白,嘴唇冻得发紫。
梁山伯浑身滴着水蹲在她旁边,一边拍她的背一边冲围过来的同窗们喊:“散开散开!让他喘口气!”
然后他二话不说蹲下身,把祝英台背了起来。
祝英台趴在他背上,湿透的胸衣贴着背脊,脸埋在他后颈处,闻见他身上湖水和水草的气味,还有一丝极淡的血腥气,大约是方才跳下水时被岸边的石头划破了手。
她伏在他背上,浑身抖得像风中秋叶,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怕。
梁山伯一路快步走,嘴里不停地念叨:“怪我怪我,不该站那么靠边。祝兄你怎么样?喘得上气吗?马上到书院了,我给你煮姜汤……”
祝英台把脸往他颈窝里埋了埋,声音低哑却带着愧疚:“梁兄,你的手在流血。”
偏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果然一道口子正往外渗血,梁山伯啧了一声:“不碍事,小伤。你抓稳了,别掉下去。”
祝英台闭着眼,眼泪混着湖水一块淌下来,无声无息地洇湿了他后领那一小片衣料。
而在上虞,清欢的五月过得清静又充实。
马文才入翰林后,每隔几日便有书信或东西送来。
这日送来的是一方澄泥砚,质地细润如婴儿肌肤,砚池边缘雕着几竿瘦竹。
附的信笺上写道:“这是我爹收藏的,说这砚台配好文章。我想着你上回说想练小楷,便偷来了。磨墨试试,若好,下回再寻好的来。”
清欢看到马文才说这方砚台是偷来的,直接笑出声,没想到他还会这样。
她接了砚台,在窗前注水磨墨。
澄泥砚果然细腻,墨锭转过去时阻力均匀,墨汁浓淡恰好。
她正在试笔,身后忽然有人轻声道:“妹妹感觉这墨色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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