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头,马文才和八哥不知何时站在了窗外。
方才的话就是八哥祝英齐问的,他眼中带着揶揄,正看心自己和马文才。
而马文才手中拎着一包点心,月白官袍换成了家常的竹青衫子,大约是从衙门直接过来的。
两人都笑着看向自己,清欢面色微变,再次叫了声,语气带着点气急败坏,“哥哥。”
看着妹妹有些气急败坏的脸,还有挡在妹妹面前的人,祝英齐严肃的看着马文才,
“文才,既然你喜欢我妹妹,那就三媒六聘,一个步骤都不能少,更不能坏了我妹妹的名声。”
“我晓得,祝八哥。”马文才回答,看来自己是得到祝八哥的认同了。
祝英齐白了马文才一眼,谁是你八哥,啥名分都没有,别瞎叫!叫了我也不应。
……
马文才和祝清欢的感情在稳步提升,但祝英台和梁山伯的感情马上就要出现波折。
祝家去的信是五月底到的,厚厚一封,封口处压着祝母的暗纹印章。
祝英台在书院后山的石阶上拆开信,午后阳光晒得人头晕,不过英台此时显然顾虑不上。
祝母的笔迹工整却透着焦灼:“英台吾儿,书已读三载,当返家议亲。汝年十七,不宜再耽搁。速归,母念。”
祝英台把信纸攥在手里,即使太阳晒在她后颈上,她却觉浑身发凉。
议亲!母亲信里虽未说定了谁家,但“议亲”二字的分量她懂,意味着从今往后她的婚事便不由自己做主了。
她坐在石阶上,看着坡下草地里三两只蚂蚁拖着一片叶子慢吞吞地挪。
她看了很久才站起来,把信折好揣进怀里,往寝室走去。
夜里她没点灯,只呆呆地坐在窗边看着梁山伯的床铺。
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边搁着半卷《尚书》,书页间夹了一片银杏叶书签。
那是去年秋天她从那株老银杏树下捡的,递给他时说“夹在书里防虫”,他果真一直用着。
祝英台伸手摸了摸那片叶子,指尖触到干枯的叶脉,窸窣轻响。
她慢慢站起来,走到自己偷藏的铜镜前。
镜中人身形削瘦,眉眼间褪去了三年前的稚气,多了几分沉静,只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但眼角却有些湿漉漉的液体。
她抬手拆了发冠,青丝如瀑般泻下来,垂落腰际,铺了满肩。
镜中的少女终于没了那层祝九公子的壳,露出祝英台本来的样子。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三年前离家那日,妹妹替她整衣领时手指抚过的那丛忍冬花。
忍冬耐寒,她扛过了三年同窗共读的岁月,却扛不住这一句“速归”。
泪珠滚下来时她甚至没察觉,直到一滴落在镜面上,模糊了镜中人影,她才抬手擦了擦。
可越擦越多,怎么都止不住。
她怕哭出声惊动门外借着月色看书的梁山伯,只能咬着手背闷声哭,肩膀一耸一耸地发颤。
翌日清晨,祝英台说家里有事要回去一趟。
梁山伯正蹲在井边洗脸,闻言水珠从下巴滴落,他抬头看了她一眼:“马上就要下场考试了,祝兄这次回去需要多长时间啊?”
祝英台垂着眼说“不一定”,梁山伯便沉默了一会儿,把湿漉漉的布巾拧干搭在架上,说了句“那我送你”。
万松书院到官道要经过一座长亭。
六月初的日头已经毒辣起来,两人并排走着,英台低头看着脚下的影子。
两人影子挨在一起,随着走动碰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碰在一起。
她忽然停下脚步,梁山伯也跟着停了,回头看她。
“梁兄,”祝英台攥紧袖口,“我有个孪生妹妹,生得与我一般模样,品性更是纯良……”
她一口气说下去,生怕一断就再没勇气开口,“琴棋书画都通的,性子比我好多了。你……”
她抬眸看他,日光晃得她眼睛发酸,“你想不想见见?”
梁山伯被她突如其来的一番话弄得有些懵,站在原地挠了挠后脑勺:“祝兄的妹妹自是好的,只是婚姻大事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祝英台急得跺脚:“我只问你,你想不想见!”
梁山伯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祝兄莫打趣了,我连功名都未取得,怎敢肖想婚事。等我日后中了进士有了前程,再说这些不迟。”
两人相送的路上路过一个池塘,里面有对鸳鸯,祝英台就指着鸳鸯说,“梁兄,你看那鸳鸯总是成双成对的呢。”
梁山伯却傻愣愣地说,“它们倒也快活。”
祝英台心里想的却是,‘哎,梁山伯这榆木脑袋。’
两人走着走着到了一座桥,祝英台瞅着桥下的流水说,“梁兄,这水儿流得急,就像我的心,急着到个好去处呢。”
梁山伯挠挠头说,“水儿只是顺势而流罢了。”
祝英台气得直跺脚,这梁兄咋就不明白自己的心思呢。
梁祝二人相送,路过一片花丛。
祝英台看到两只蝴蝶在花丛中嬉戏,便说,“梁兄,你看那蝴蝶,形影不离,多好。”
梁山伯却说,“蝴蝶自是爱那花丛的芬芳。”
祝英台暗自叹气,心想这一路暗示了这么多,梁兄怎么就像个呆瓜一样呢。
望着他认真的脸,祝英台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对着木头桩子唱戏的傻子。
她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摸出一条汗巾——素白的绸面,一角绣着她的名字,针脚是她在无数个夜里就着烛火偷偷绣的。
她把汗巾塞进梁山伯手里,力气大得差点把他拽一个趔趄。
“替我收着,”她的声音有些哑,“就当……就当是送你个念想。”
梁山伯低头看看手里的汗巾,摸到绸面上凸起的绣字,没细看,只笑道:“祝兄客气了。等我中了功名,定亲自登门还你。”
他把汗巾妥帖地揣进怀里,拍了拍,仿佛收的是什么寻常的兄弟信物。
祝英台看着他揣汗巾的动作,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翻身上马,在长亭边勒住缰绳,最后回头望了他一眼。
梁山伯站在亭檐下冲她摆手,笑着说:“祝兄路上慢走!等你回来咱们一起考试!”
他的身影被六月的日光拉长在青石地上,明晃晃地有些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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