崈御的眼睛里,那些正在涌上来的东西涌到了表面。
不是泪,是光。不是暴怒本源那种暗红,不是灵力那种暗金,不是任何一种陨星能量。
是另一种光——更古老的,更纯粹的,更接近“活着”本身的光。
那是他在六十多年前、第一次握住刀的时候,在心里点燃的那团火。
那团火一直没有灭。
它在牢里烧了那么多年,在灰烬中烧,在缺氧的环境里烧,在被所有人遗忘的角落里烧。
它烧得很小,很小,小得像一粒快要熄灭的火星。但它没有灭。它在那里,等着被谁吹一口气,重新烧起来。
“你死了。”崈御说。“然后地球意志让你回溯了。你回到了过去,选择了不同的路。你抽走了徐顺哲的暴怒本源,抽走了李临安的三千年灵力,你把他们变成了普通人。你救了他们。”
“!!!”
徐舜哲一愣,随师爷曾经也推断出谭麟拥有回溯能力,但现在被他当面这么一说,自己确实是有些震惊。
“对。”
“你救了他们,但你救不了你自己。”
“对。”
“你知道你会死。死在帝王谷的核心碎片前面。核爆级别的能量释放,没有生还的可能。”
“对。”
“你知道你还来?”
“对。”
崈御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很难看的、嘴角扯动的、牵动脸上皱纹的笑。
是真正的、从心底涌上来的、不加掩饰的笑。
嘴角上扬到最大幅度,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眼睛眯成了两道月牙,眼角挤出了鱼尾纹。
他在笑。笑着笑着,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那滴泪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淌过那些刀刻一样的皱纹,淌过颧骨,淌过嘴角,在凹陷处短暂停留了片刻,然后继续往下淌,最后滴在灰色的长衫上。
布料吸收了那滴泪,颜色从灰色变成了深灰色,像一个被水滴砸出来的坑。
崈御看着徐舜哲。那双年轻的眼睛里,那些正在涌上来的东西终于涌到了表面。
他攥了很久,攥到手指出血,攥到指甲翻起,攥到骨头露出来。然后他松开了手。
不是因为不想救了。是因为他看见悬崖下面不是深渊,是一条河。
那个人掉进河里,会被水冲走,会呛水,会冷,会害怕,但他不会死。河会把他带到他想去的地方。
“现在你站在我面前。”崈御说。
声音突然轻了,轻得像一个人在深夜对着镜子说话,怕惊扰什么,怕镜子里的自己会碎。
“你的头发还是黑的。你的眼睛还能看见。你的膝盖还能走路。你还活着。”
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探向徐舜哲的脸。指尖伸到骨化假面前一厘米处,停住了。他没有碰假面,只是用指尖悬停在假面上方,像一个人在触摸一尊易碎的瓷器。
“让我替你去。”崈御说。
徐舜哲看着他。那双被八层能量覆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像一块被冻了很久的冰,终于被放在掌心,冰面上开始出现极细的裂纹,裂纹里渗出水珠。
“你不能。”徐舜哲说。
“为什么?”
“因为系统标记的是我。不是你。不是你替我去砸陨星,系统就会放过这个世界。你砸了陨星,系统还在。你杀了系统,陨星还在。两样东西绑在一起,一根绳子上的两只蚂蚱。你抓住一只,另一只会跑。你两只都抓住了,绳子会断。断了之后蚂蚱去哪了,没人知道。可能死了,可能跑了,可能变成别的东西了。”
徐舜哲停了一下。
“我要同时砸碎陨星和系统。不是先后,是同时。差一秒都不行。差一秒,其中一只蚂蚱就会跑掉。跑掉的那只会回来,带着更多蚂蚱回来。到时候这个世界就不是死七十亿人了。是死一切。”
崈御的手指还悬在骨化假面前一厘米处。他的手很稳,纹丝不动,像一尊被焊在空中的铁雕。
但他的眼睛在动。那双年轻的眼睛在徐舜哲说话的过程中一直在动,瞳孔收缩又放大,放大又收缩,像一台老式相机的快门在反复开合。
“所以你把自己变成了一个炸弹。”崈御说。“一个只能炸一次的炸弹。炸完之后,你和蚂蚱一起变成灰。”
“对。”
“没有别的办法?”
“没有。”
崈御的手指收回来了。他从徐舜哲面前退后一步,布鞋在沙地上拖出一道浅沟。他的肩膀塌下来了,不是放松,是“卸力”。
像一个举了太久杠铃的人终于把杠铃放下,肩关节咯吱一声,身体轻了,但轻得难受。
肌肉还记得那个重量,骨骼还记得那个压力,神经还记得那个负荷。放下不代表忘记。
“既然你做不到停下。”崈御说。“那我帮你停下。”
他的左脚往前迈了半步,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重心下沉。
两只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左手在前,右手在后,掌心相对,相距约三十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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