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爷给你一个选择。”崈御说。
“你转身。回威尼斯的泻湖,回伦敦的教堂,回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你活着。你继续活着。你体内的重塑之力会继续改造你的身体,你会变得更强,你的眼睛会恢复,你的韧带会愈合,你的脑细胞会停止净亏损。你会活很久。很久。久到你能看着这个世界变成你想要的样子。”
“代价呢?”徐舜哲问。
崈御沉默了一秒。
“代价是这个世界的核心碎片还在。系统还在。陨星还在吸这个世界的灵力。地脉还在衰竭。一百年后,两百年后,五百年后——这个世界的灵力会枯竭,地脉会断裂,生态系统会崩溃。到时候死的人不是七十亿,是一切。”
他顿了顿。
“但那些都是以后的事。你现在不用管那些。你现在只需要活着。”
徐舜哲看着他。
骨化假面下的嘴唇没有动。眼眶里的眼睛在八种能量的叠加下闪着复杂的光。他没有说话,但他站在那里,站在那里,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久到晨光从淡金色变成金黄色,从金黄色变成炽白色。
久到那几千个人的骚动从死寂变成窃窃私语,从窃窃私语变成更大的骚动。
久到小灰从盆地边缘走过来,赤脚踩在沙地上,站在他身侧,伸出冰凉的手,握住他的左手。
“我做不到。”徐舜哲说。
四个字。每个字都很轻,轻得像落叶飘在水面上。
但那四个字落在这片盆地里,像四块巨石砸进深潭,激起的水花溅到了山壁上,溅到了法老石像上,溅到了那几千个人的脸上。
崈御的眼睛里,那些正在碎的东西彻底碎了。
不是碎成渣,是碎成更细的、像粉末一样的东西,飘散在瞳孔深处,再也收不回来。
那双年轻的眼睛在那一瞬间老了六十岁,从年轻人的眼睛变成了一个六十多岁老人该有的眼睛。
浑浊,暗淡,像一盏快烧干的油灯,灯芯已经焦黑,油已经见底,火焰还在跳,但谁都知道它跳不了多久了。
“我知道你做不到。”崈御说。声音还是那种低沉的、沙哑的、像一把用了太久的旧刀在磨刀石上慢慢拉动时发出的声音。但那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温度,是“形状”。
那些字不再是圆润的、光滑的、像被河水冲刷了太久的鹅卵石。它们变成了尖锐的、棱角分明的、像刚从山体上炸下来的碎石。
“没有人教过你‘退’。没有人教过你‘算了’。没有人教过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你在徐家那堆培养舱中间长大,你身边全是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你们有一样的脸,一样的声音,一样的DNA。但他们是复制体,你是本体。你和他们的区别不是基因,不是能力,是这里。”
他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他们心里没有那团火。你有。那团火烧到现在,它把你烧成了一个不会退的人。一个不会算了的人。一个觉得‘活着比什么都重要’这句话是在放屁的人。”
他的声音开始变大。不是吼,是“推”——像一个人在用力推一扇很重的门,门轴生锈,门板腐朽,但他在推,用全身的力气在推。
“那团火现在在烧别的东西。它在烧你的血管,你的神经,你的骨骼,你的细胞核。它在把你变成一具能承载八种能量的容器。你不是在变强,你是在变大。你在从一个‘人’变成一个‘东西’。一个能装下更多火的东西。但你有没有想过——”
他突然停了。
然后他的声音突然小了。
不是减弱,是“塌”——像一栋被拆了承重墙的房子,轰的一声,整栋楼塌下来,变成一堆废墟。
废墟上站着一个人,那个人在说——
“你有没有想过,这团火烧完之后,你还剩什么?”
徐舜哲没有说话。
他不需要说话。
因为答案他们都知道。
烧完之后,什么都不剩。没有徐舜哲这个人,没有他的记忆,没有他的意识,没有他那双在假面眼眶里露出来的、被八种能量叠加的、像信号弹一样的眼睛。
什么都没有。只剩一把刀。
三尖两刃刀。
那柄暗银色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它会继续存在。它会继续流淌暗银色的光芒,继续向四周扩散信息流,继续像一条沉睡的蛇在呼吸。
它不会记得徐舜哲,不会记得曾经有一个人握着它的刀柄,用它劈开过陨星,用它挡过裁决者的光柱,用它跪在帝王谷的沙地上,脸朝下摔进沙子里。
它只是一把刀。
刀不会记得握过它的人。
崈御闭上了眼睛。
不是疲惫,是某种更接近“接受”的东西。像一个医生站在手术台前,看着病人的心电图从跳动变成直线。
他做了所有能做的事,用了所有能用的药,切了所有该切的病灶。
但病人还是死了。
他闭上眼睛,不是因为不想看,是因为他需要在那三秒钟的黑暗里告诉自己——我尽力了。
然后他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变了。不是之前的浑浊,不是暗淡,不是那种快烧干的油灯最后的跳动。
是更冷的、更硬的、像两块被打磨过的黑曜石一样的眼睛。
瞳孔中央没有光,没有温度,没有任何人类该有的情感。
只有一种东西。
决意。
“既然你做不到停下。”崈御说。“那我帮你停下。”
“你跨过来了。”崈御说。声音很平,平得像在陈述天气。“那我不拦你了。我只做一件事——阻止你。不是杀你,是阻止你。”
徐舜哲看着他。
“你能吗?”他问。声音从骨化假面下面传出来,有些闷,有些低,但很清晰。三个字,不多不少。
崈御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那是一个笑——不是嘲讽,不是释然,是某种更接近“好久没有人这样跟我说话了”的东西。
“你试试。”他说。
徐舜哲没有说话。
想绕过崈御。
不是打不过,是不能打。
崈御是他的师爷。
他不能对他出手。
但崈御挡在他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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