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再没有响过。
顾小兰把那块冰凉的砖头又翻出来看过几次，放在掌心翻来覆去地看。屏幕是黑的，按什么键都没有反应，但她舍不得丢掉。她把手机重新包好，放在木箱底层，压在那件蓝棉衣下面。她不知道它会不会再响，她甚至不确定那天听到的到底是不是真的。但她愿意相信是真的，像相信赵远变成了蝴蝶那样去相信——没有证据，但心里知道。
这一年春天来得不早不晚，和往年差不多。雪化了，水涨了，竹叶绿了。顾小兰照例扛起锄头去翻地。她翻到第三垄的时候林默涵来了，站在田埂上看着她。
“今年豆子还种那块地？”
顾小兰说：“换一块。赵远说过，豆子不能连年种，倒茬养地。”
林默涵点了点头，走下来帮她把那块新地翻了。两个人没有说话，一左一右地翻着，锄头起落之间有节奏地交替着，像是两把在合奏的乐器，谁也不抢谁的风头。
翻完地，林默涵站在地头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小兰，你长大了。”
顾小兰愣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听到“小兰”这个称呼了。大家都叫她顾小兰或者小兰姑娘，没人再叫她“小兰”了。她看着林默涵，他站在那里，和她刚认识他的时候一样，沉默、可靠，像一棵不会动的树。
“涵哥，”她说，“谢谢你。”
林默涵没有说不用谢。他点了点头，扛着锄头走了。
播种那天，顾小兰还是一个人去的。三只猫照例跟在她脚边，像一支小小的队伍。今年她撒种的时候没有再说话——不再像以前那样对着空气说“赵远，今年又种了”。她只是安安静静地把种子一粒一粒放进土里，像在做一件她已经做了很多次、早已熟练掌握的平常事。她不知道赵远能不能听到，但她知道他听不听到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在替他活着。把他没活完的日子，一天一天地接过来，过下去。
豆子发芽了。两片豆瓣从土里钻出来，像婴儿睁开眼睛。顾小兰蹲在地头看着那些新芽，没有像往年那样看很久，看了一会儿就站起来拍拍膝盖走了。她还有别的事要做——挑水、劈柴、喂猫、做饭。日子堆叠在一起，一件接着一件，她不赶，也不停。
庄子今年的精神明显不如去年了。他走路慢了很多，话也更少了。大部分时间躺在椅子上，三只猫趴在他身上。有时候一天都不说一句话，就那么躺着，看着天，看着云，看着竹梢在风里摇。
顾小兰有一次坐在他旁边，给他倒了一碗酒，他没有喝。他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话：“他走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
顾小兰的手顿住了。
庄子看着远处，声音很轻：“他说——‘庄先生，帮我看着她们。’”
顾小兰端着酒碗没有说话，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进碗里。
庄子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那只手瘦得像一把枯枝，但拍在她手背上的时候还是温的。
“我替他看着呢。”庄子说，“你放心。”
顾小兰把酒碗放在庄子手边，站起来走开了。她走得很急，像是再不走就会哭出声来。三只猫都跟在她脚边，把她护在中间。
那天晚上她坐在院子里看月亮。美乐趴在她腿上，她摸着它的背，一下一下地摸着，摸得很慢很轻。
“美乐，”她说，“他在看着我们呢。”
美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把脑袋往她手心里拱了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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