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子长到齐腰高的时候,夏天已经深了。
今年比前几年都热,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头顶,晒得地面发烫,晒得竹叶打卷,晒得三只猫整天趴在阴凉处一动不动。美乐甚至连爪子都懒得舔了,趴在灶台边的砖地上,把肚皮贴在最凉快的那块石板上,眼睛半睁半闭,像一只正在融化的银白色蜡块。
顾小兰每天清早去地里浇一次水。水是从溪里挑来的,一担一担地挑,肩膀磨得通红。她不叫苦,也不喊累,一趟一趟地跑着,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赵远说过豆子不怕热但怕旱,只要根底下有水,太阳再毒也能撑住。她记住了这句话,每天都去浇水,一滴都不少浇。
庄子今年夏天几乎没有出过屋。他的身体比以前更差了,走几步就喘,饭量也小了。三只猫不太趴在他身上了,更多时候是蹲在他椅子旁边,把他围在中间,像是怕他忽然不见了。顾小兰每天给他端饭送水,他在屋里躺着,有时候睡着了,有时候醒着看天花板。
有一天傍晚顾小兰给他送粥,他忽然叫住她。
“小兰。”
她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你过来,我跟你说句话。”
她走过去坐在他床边。他靠在床头,瘦得厉害,但眼睛还是亮的。他看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让她愣住的话:“你长高了。”
顾小兰低头看了看自己。她好像确实长高了,这几年干了那么多活,肩膀宽了,背挺了,人看着比以前直了。
“还壮实了。”庄子又说,“好。壮实了,能扛事。”
顾小兰眼眶有点发酸,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被子。庄子没有再说话,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呼吸又轻又慢,像一盏将熄未熄的油灯,火苗还在,但越来越小了。
顾小兰端着空碗走出去站在院子里。天快黑了,晚霞烧得正红,把她整个人都染成了橘红色。美乐从地上站起来走到她脚边仰头看着她。她低头看了美乐一会儿,说了一句:“庄先生老了。”美乐没有回答,只是靠在她脚踝边轻轻地蹭了一下。
那个夏天过得很慢。热浪一波接一波地涌来,像永远不会退潮的海水。豆子在地里顶着太阳顽强地长着,叶子在正午时分蔫下去,到了傍晚又挺起来。顾小兰每天都去浇水,一趟一趟地挑,肩膀磨破了皮又结了痂,结了痂又磨破。
七月的时候,庄子生了一场病。不严重,但拖了很久,烧了三天三夜才退下去。顾小兰守在他床边不眠不休地照顾他,喂水喂药擦身子换衣服,样样都做。柳青妍来换她她不肯走,苏羽来替她她也不肯走。美乐蹲在庄子枕头边,美丽趴在他脚边,小黑趴在床底下,三只猫轮流守着他。
他退烧那天早上,睁开眼睛看到顾小兰趴在床边睡着了,她的头发散乱着,脸上还有泪痕。庄子看着她的睡脸,伸手轻轻摸了一下她的头顶。那只手很瘦,没什么力气了,但落在她头顶上的时候还是温的。
顾小兰醒了,看到庄子睁着眼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在晨光里很亮。
“庄先生,你醒了。”
庄子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丫头,辛苦你了。”
顾小兰摇头。不辛苦。替他做这些,是她心甘情愿的。她这条命是他给的——如果不是他收留她,如果不是他教她怎么在回不去的世界里活下去,她早就不在了。
庄子没有再说什么,闭上眼睛继续睡了。但这一次他的呼吸平稳了很多,像是心里某块石头落了地。
那天傍晚,顾小兰去豆子地浇水。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那些绿油油的豆苗上。她浇完最后一垄水直起腰来看着这片地,风吹过来豆叶子哗啦啦地响。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闻到了泥土和青草混合的香味,闻到了阳光晒过的温暖气息,闻到了夏天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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